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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曙見她嬌羞輕語,便無聲凝望她片刻,淺淺的笑意自嘴角散開。
“他們雖身份低賤,卻最會察言觀色,方才所行,不過亦是生存之道罷了。”輕飄飄一句,似含悲憫,琬寧聽出另一層意思,低聲問道:
“他們是哪家府上的下人對不對?這片湖面,不許百姓捕魚對嗎?”
她和那些人一樣,也許本出身低賤,可終究是養在高墻大院之下,受詩禮教化,并不曾真正見過多少世間百態,早前吃過的哭苦,化成鈍痛,日子一長,即便再回憶,也帶了些恍惚的意味。
但到底哪里如此敏感,她自己也說不清,問話時神情便與平常有異,顧曙沒想到她在上頭留心,不否認,也未多說什么,待過了橋,親自扶她二人上了馬車,目送出好遠才背琴躍馬而上。
車子駛入烏衣巷,便放緩許多,等穩穩停在成府門前,小廝利落翻身而下,忙給打了簾子,這邊琬寧芳寒剛呵腰出來,就聽見后面噠噠的馬蹄聲清晰落地。
原是成去非剛下朝歸來,琬寧芳寒只得默默往一旁垂首站定等著行禮。
光是聽到那細微的一番動靜,琬寧一顆心便控制不住狂跳,仿佛他整個人無處不在,先前和顧曙相處還算自得的心境一下蕩然無存。
成去非輕掃兩人一眼,兀自提步上了臺階,忽想起劉二哥那事來,扭頭對后頭正在扯韁繩的趙器道:
“你把劉二哥找來。”
余光瞥見琬寧一雙眼睛直落在自己身上,眼眸便一定,漠然看著她:“賀姑娘也有事?”
突如其來的問話,聽得琬寧白了臉色,目光收回不及,也說不出一句話,只斷續點了點頭。
第65章
她那點子癡心,成去非漸漸察覺,只當她是少女情竇初開,哪里懂何謂男女□□,不知哪里冒出的朦朧意念,投錯了人自己也難能知曉。到底是懷春少女,再無聲無息的,可那脈脈的眼神總是破綻百出。
他這話本意在告誡,這里是烏衣巷,出不了江左的規矩,她這么癡癡呆呆地把目光一股腦放他身上,未免太過,她更該知道什么是“發乎情,止乎禮”。
可竟真的有事,成去非難免意外。
“到橘園來。”他頭也不回踏步朝前去了,琬寧依言跟著,銜著一顆囫圇的心,還在想自己怎么就木了一般,只曉得點頭頷首,這會又不敢說其實無事可說,不過自己心慌胡亂點了頭。
她手底還拿著趕車小廝給她們采的兩捧野花,此刻攥在手中,盡顯多余,只能隨手往小徑上一丟,沒想到一落地,花全散了架,成府向來愛整潔,到處一塵不染,這么一來,倒顯得異常刺眼了,琬寧只得貓著腰,咬牙悄悄蹲了下去,好不容易攢到一處,慌忙起身趕了上去。
他是往木葉閣去的?
可成去非并未停留,而是自另一壁進了一道月門,琬寧才了然,原來木葉閣相鄰處還有個園子。
這才想起他書房燒了,看這園子不大,想必也是臨時應付的。
一陣翰墨書香迎面而來,成去非一壁凈手,一壁問她:“何事?”
琬寧心下猶豫要不要把今日見聞回稟給他,目光便糾結在他身上,話還不曾想好,心頭起了一陣惆悵,略略有些愛慕:他做何事都是這般從容不迫,一日有一日的精神,一日有一日的分寸,好似從不會做糊涂事,又好似生老病死同他都無半點瓜葛,他只需步步行,走他自己的路而已。
正想著,只見他竟端著個燭臺朝自己走來,何時點亮的,她竟也不曾著意。
外頭天色正好,離落日時分還早著。
成去非把燭臺塞至她手中,離她極近,近到空氣中全是他熏衣的味道,清清淡淡,且混著燭臺的煙火氣,琬寧一時只覺得呼吸都透不過來。
“這樣是不是看得更清楚?”成去非語透不快,琬寧卻聽得云里霧里,因他近身的緣故,耳紅心跳,不敢抬眸看他。
聽他冷笑一聲,琬寧肩頭輕輕抖了抖,一陣局促,手不覺傾斜幾分,豆大的燭淚頃刻間滴到手背上,痛的她驚呼一聲,燭臺應聲落地。
成去非俯身緩緩撿了起來,淡淡說了句:“燒手之患,不知何時便突然而至,”說著目光移到她身上來,“賀姑娘想好要對我說什么了嗎?”
琬寧錯愕抬首,并不解這話中深意,心底突突直跳,眼前這雙星目別有意味,她卻不能與之相通。
一想到這,似乎渾身都陷入了不能說的悲哀里。
“還沒看夠么?”他話音陡然冷下來,眼睛里的銳意向來能傷人。
“那就一次看個夠再說。”成去非折身往書案旁去,撩袍而坐,也不再管她,好半晌,琬寧才堪堪回神,想通他那話中暗示,一時又羞又愧,仿佛心事被人毫不留情一語點透,偏又無從解釋,唯有深深垂首,聲音蚊蚋一般:
“我今日出府,見有百姓打漁,卻被罰絹,沒收器具。”
成去非手底狼毫正舔墨池,不停手,也不說話,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有心晾她似的,琬寧不敢擅自多議,但這話聽起來沒頭沒腦,任誰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表達什么。恐怕就這么打住,又要引他冷眼。
“可……”琬寧腦中紛亂,索性閉了眼,咬牙說下去:“那些人不是官家,卻行官家之權,郊野之湖,乃自然造化,世家……”
未出口的話到底被她咬緊了,繼續說下去,便招他忌諱。
坐上成去非遙遙投來一道目光,寒意迸散:
“怎么不說了?我只道你迂腐幼稚,倒也學會看人眼色,世家?你還知道妄議世家僭越,看來沒蠢倒無藥可救。”
他一下看透她顧慮為何,琬寧登時漲紅了臉,徹底噤了聲。
她剛開口提及,他就已知道所為何事,江左亂象,這種事并不出奇,可由她之口,猝不及防就說到他心坎上去,實在讓他意外。只是眼下,時候欠佳,這個她自然不懂,卻也不枉費讀這么些圣賢書,自有憨直之氣,成去非以手支案,揚起下顎,道:
“既沒忍住吐出半句,姑且說完。”
態度又矛盾起來,琬寧哪里還敢開口,手背還*辣痛著,一時蹙眉不語。
成去非冷笑道:“也讓我聽聽你讀書人的明見,說吧,再不說,就是矯情了。”
話里夾槍帶棒,面上自然也不會和霽,琬寧無法,果真只補了半句:“不該與民爭利。”
“你抬起臉來,看著我。”成去非好半晌才對她道,紅暈自琬寧臉頰散開,滿面羞怯謹慎揚起了視線:
因有些距離的緣故,只覺上頭坐了具不容侵犯的像,不食人間煙火的像,沒半分感情,只冷冷俯瞰眾生。
偏這像又于冷然中熠熠生輝——他面容上兩道濃墨般的劍眉,斜斜飛入那光潔如月的雙鬢間,是造化的眷顧,這般美。他亦明明那般年輕,卻好似活了千年般久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