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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千死士,除卻一小部分編排入禁軍,其余仍為成家部曲。西北邊關(guān)父親舊部雖多,可如今父親不在了,幾位伯叔,患病的患病,年邁的年邁,多回石頭城頤養(yǎng)天年,外頭一時無人掌軍權(quán),這亦是成去非的隱憂,此事的籌劃也得盡快提上日程才是。
“弟自當(dāng)盡力,請兄長勿念?!背扇ミh(yuǎn)目光追隨著他,壓低了聲音。
成去非駐足而立,仰面望著那虛無的一片漆煙:“你到底是寬厚懷仁,寬厚懷仁沒什么不對,但帶兵最要緊的便是賞罰分明,恩威并施。父親為雍涼刺史的時候,軍機(jī)制度不可謂不冷酷無情,可為何父親仍深得眾人愛戴?”
這些無須兄長言明,成去遠(yuǎn)自然清楚,父親為刺史時,對下屬嚴(yán)苛到極致,可也關(guān)心到極致,同后來歸政廟堂雍容的處事風(fēng)度是大有不同的。此刻兄長驟然提及,成去遠(yuǎn)這才越發(fā)體會到父親那厲害的手段來。
“你得回西北,”成去非兩道清寒眼光射來,“在這之前,我要你務(wù)必重整武衛(wèi)營,訓(xùn)練精良騎兵,以備邊關(guān)之需?!?
成去遠(yuǎn)聞言頗為愕然,卻也很快領(lǐng)略到兄長的意圖,只聽成去非又徐徐道:“韋少連可好好栽培,勇敢粗豪他不缺,少的是清晰的頭腦,至于楊定一類,有巧用,你自己看著挑,禁軍里頭給我留下路昱即可?!?
“記住,刀劍矢石之中立下的汗馬功勞,絕不只是血氣之勇而已,你還有得學(xué),趁著周將軍身子朗健,你尚有師可尊?!?
西北邊關(guān)可用將才,待周將軍這一代人老去,便要青黃不接,出現(xiàn)斷層,未雨綢繆,刻不容緩。
“兄長,”成去遠(yuǎn)眸中忽一亮,“趙器先前從西北帶來的那少年人,精于制作行軍器械,自可為我用。”
那少年自入府以來,便處于被人遺忘的角落中,悄無聲息地活著,此刻被提及,成去非目如潑墨:“我自然清楚他可用,不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怎么用,怕是要花點心思。”
說著腦中忽閃過一人來,又念及王朗所言,大略有了方向。
“世家子弟難選,大可換一種思路,鄉(xiāng)下多的是淳樸好青年……”成去非剛提議,就見一家仆頂著一身的薄雪,沖兩人欠身行了禮:
“大公子,二公子,公主一行人馬上就進(jìn)烏衣巷了?!?
成去遠(yuǎn)已聽說殿下準(zhǔn)備舍身寺廟的事情,整個江左早傳了遍,兄長特意請旨天子,由天子下急詔,命殿下速離廬山,倘不回,便拿僧人問罪,殿下這才啟程歸來。
不想行程這般緊湊,仔細(xì)算,這一路應(yīng)遭了風(fēng)雪,成去遠(yuǎn)不由看了看兄長神色,倒還算澹然,試探問道:“弟這就去喊璨兒,一同恭迎殿下?!?
成去非眸中一暗,默然頷首,又吩咐家仆:“去木葉閣告知賀姑娘。”
說著先行一步,往門口去了。
不覺間,雪密密地下來,朔風(fēng)漸起,頭頂彤云密布,府前那兩只燈籠依舊在半明半昧的光線里搖曳著。
很快,答答的馬蹄聲漸次近了,成去遠(yuǎn)幾人也一并到場,琬寧絲毫不敢去看成去非,只緊緊裹著大氅,安靜立在一側(cè),半個身子沉在黯淡的光線里。
成去非的目光無意掠過她,即便看不清神情,可也想象得出,她總歸一副欲語還羞的嬌滴滴模樣,此刻裹在那一團(tuán)毛絨中,更像一朵半開的無力薔薇。
駐立在這凄冷雪夜間,同那瓶中插枝般,真得幾分楚楚風(fēng)致了。
便是這點入眼的風(fēng)致,似乎也就能解釋得通他當(dāng)夜幾乎想要弄死她的心了。
待府前浩蕩停了一輛輛車駕,成去非大致掃了一眼,面上滿是漠然,親自上前幫公主打了簾子,只見一張冷凝著的明麗臉面露了出來,那眉眼仿佛都似膠住了。
殿下仍是連大氅都不曾上身,胸前襟上刺著幾枝遒勁老梅,花與落雪一色,映著這張臉,更是冷俏得讓人窒息。
眾人皆斂衣見了禮,成去非給眾人丟了個眼色:“先回吧?!?
等這些人散了,成去非也不近身,慣有的疏離平靜:“殿下車馬勞頓,一路辛苦,就讓臣今夜來為殿下解乏?!?
第86章
明芷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和看其他人并沒有什么不同,就像是看一本書,一朵花, 一棵樹,仿佛她看世間萬物都是這么個眼神, 空洞, 冷漠,又帶著絲絲縷縷的嫌惡與憐憫, 任誰也弄不清這位長公主的心思到底為何。
兩人并肩而行, 成去非解掉大氅, 披到她身上,明芷并未拒絕, 不過兩人再無話可說,直到進(jìn)了樵風(fēng)園,成去非看那燭火亮著,一片寧靜的昏黃透出來, 在這風(fēng)雪里,自帶幾分暖意。
暖閣里放著浴桶, 白茫茫的蒸汽繚繞而上,婢子們見兩人進(jìn)來, 忙不迭低首行禮,見成去非也不說出去,幾人面面相覷, 其中一個膽子稍稍大些的,紅著臉小聲問道:
“大公子,殿下,可還需要奴婢們伺候?”
成去非無聲打了個手勢,幾人會意魚貫而出,屏風(fēng)上搭著換洗衣裳,手巾則掛在浴桶邊,明芷似是嘲弄地望著那團(tuán)團(tuán)水汽:
“這就是尚書令的解乏之道?要親自為我沐浴?”
“殿下有所希冀么?”
成去非慢慢挽了衣袖,伸手扯過雪白的手巾,見明芷繞過了屏風(fēng),燭影映著她解衣的動作,清冷的聲音也跟著水一樣淌出來:
“吾之所以有大患者,在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說著換好干凈衣裳自屏風(fēng)后而出,面無表情瞧著他:“我無任何希冀,尚書令莫要誤我?!?
美人之冷,奪人心魄,她仍是少女的身姿,卻只空欠涅槃,成去非低首拿那手巾沾了水?dāng)Q干,順勢凈手,明芷一動不動看著他有條不紊做完這一切,才聽他開口:
“殿下看這水,還能沐浴么?”
言罷把手巾隨手丟進(jìn)浴桶之中,抬首望著她:“人世的愚癡愛執(zhí),在殿下看來,正如這濁流,殿下一心要撐好那智慧的法船,渡濁流,入三摩地,不是臣這種俗人能抵達(dá)的?!?
“佛的真正生命是法身,不是形軀,形軀必然消逝,是無常,法身卻永恒,不生不滅??吹叫诬|的殿下,未必去了廬山就能見佛,依循佛陀的教誨,即是見佛,這個道理殿下應(yīng)比我清楚?!?
他佇立于眼前,不再是烏衣巷的大公子,也不再是朝堂之上的尚書令,仿佛路遇的得道僧人,不可預(yù)期,全憑那一剎的偶然。
明芷原不知他竟也熟知佛理,此刻,就連這尋常浴桶,都被他信手拈來闡義,聽得她無話可駁,亦無需反駁。
“佛教導(dǎo)眾生不要起貪嗔,飲食不過是為資養(yǎng)色身,如蜜蜂在花上采蜜,但取其味,不損食香?!彼f著,淡然如許,“依臣看,殿下的六根仍在追逐六塵,離清凈自活的境界,行之彌遠(yuǎn)?!?
后續(xù)的轉(zhuǎn)折來得突兀,他意在挖坑給她跳,明芷到底是聰慧,冷冷道:“你想說什么?”
成去非這才近了兩步,注視著她滿月一般皎潔的額頭,微微一笑:“殿下是天家之女,一舉一動,皆成天下典范,當(dāng)然,殿下對這些不以為然,無心理會,臣清楚,臣也不會拿這個來讓殿下煩心。”
“俗世的規(guī)矩,殿下不屑,可殿下一心想要求的佛,卻對俗世索求無度,眼耳鼻舌身意,哪一樣都不干凈,他們降服住自己的心了么?寺院產(chǎn)業(yè)遍布江左,堪比世家,而僧人喜好結(jié)交貴人,殿下于他們,可謂貴中之貴了,殿下也該好好思量,到底是去見佛,還是見人?!?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