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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子一直微微顫著,可這一番咬字卻清清楚楚,小臉上盡是不屈,成去非仿佛再次看到彼時讓她改許侃信的一幕,不由慢慢踱到她身邊,圍著她好像從未相識般上下打量了兩圈。
“有骨氣,接著說。”他冷星一樣的目光盯得她毛骨悚然,琬寧咬了咬唇,蹙起眉來眼角低垂,渾身都是僵的,他估價般的眼神,無端再添她新愁。
饒是她長大了,就得受這份苦楚。
成去非見她不再吭聲,一笑道:“怎么,腹誹我呢?我來猜猜,阮姑娘心底是怎么罵我的。”
“你這會心底又委屈又憤恨,遂想我倒真是衣冠禽獸,表里不一,虛偽小人而已,烏衣巷的大公子,也不過如此,見著女人,照樣管不住自己,腦子里盡是些下流念頭,簡直可恨至極,便自然惜你這番深情厚誼,全都錯付。”他語調幽幽,頓時化作那擅寫閨怨的才子,把姑娘家的心事拿捏得入木三分。
不想琬寧忽又抬首,一雙杏眼里水光淋淋,彎眉微蹙,兩靨胭脂般紅漲,就是這幾分動人處,讓成去非不得不伸手輕輕覆住了她雙眼,冷冷道:
“你是在勾引我。”
她不再是當初進府的小姑娘,唯唯諾諾,孩子一樣躲在誰也看不見的地方,獨自咀嚼身世之苦。突然就亭亭玉立,由著他把玩才好,全看他興致,可她又分明還是當初的模樣,脆弱如許,不過一只孤鳥。
這一句在琬寧聽來,說不出的辛辣諷刺,從他手底掙開,眼角凝著大滴的淚:
“我聽聞,就是屠狗之輩,您都尚能看到一顆赤子之心,這世上之人,亦有雖廁身市井,操卑賤之業卻不乏至情至性的,我倘真是男兒身,也該得您青眼,可如今,您待我,越只會狎弄,就說今日之事,確是我錯,您何苦要污辱人?”
嘴上這么說著,心底早大慟不止,她腦子轟亂,只盼著煙雨能在跟前,伏到她懷中大哭一場,也好得幾分安慰。
可眼前到底是空無一物,琬寧捂了臉,別過身子,四處皆是煙漆漆望不到底的將來,嘴唇都咬破了,嗚咽著抗議了最后一次:
“您不過當我是個物件,倘阮家不亡,我父兄皆在,即便你是烏衣巷子弟,又怎能欺負人至此!”
縱然不是阮家親身骨肉,到底數十年的教化,養了她高高心氣,平日的頂禮膜拜,俯首帖耳,多半是她性子本就羞斂,這一副軟透了的身子,破瓜之年,合該只在懷中嬌聲細語,輾轉承歡,遂他一時心意。半路忽殺出一股子不甘不愿,同當日伊霍之事,到底有些相似之處,卻又有那么點不同。
成去非低首一笑,眉頭微挑:“說完了?”
說著繞她面前,無動于衷看著她,知道她這心性,絕不是尋常哄弄就能過去的,遂什么也不做,抱肩而立思忖半晌,才道:
“我本以為你多少有些脾性,不曾想這么重,人常說悶葫蘆發起火來更叫人怕,你這夾槍帶棒,我倒真是怕了。”說著負起手來,往案幾旁走,四下掃了掃,頓了片刻:
“你也算有仇必報了,打翻硯臺是有意為之吧?逼著我辦不了公事,聽你在這教誨我,別哭了,教誨我都記心里呢,也不枉你花這么番功夫。”
說著又踱至書架,順勢抽出她謄錄的那本《五典》,已裝訂成冊。他家中本只有《堯典》《舜典》,這下齊全了,確是她的功勞,便行至她面前,正想開口,卻見她拿手背抹著淚,混著方才那點墨跡,不覺抹成了小花臉,自己卻渾然不覺。
他不禁想起那年從西北回來,半途馬受了傷,他和虞靜齋借宿農戶家,那家有個不過總角之年的女童替他們燒熱水,他倆人過意不去,硬要自己燒,鍋底灶里,塞了滿滿當當的干柴,心底想著這下總能燒快些,可火苗漸漸熄了,嗆人的煙霧卻越來越大,兩人實在受不住,狼狽而逃,院子里女童本正踩著木頭樁子給他們的馬加草料,扭頭看見他倆人跳腳出來,忽放聲哈哈大笑,清脆的童音簡直要蕩出籬笆圍墻。
“大煙鬼!大煙鬼!”
這句話他記了多年,當時聽得他倆人面上都掛不住,如今想來,竟帶著一股暖意,成去非嘴角便漾出溫柔的笑,只那么一瞬,還不曾爬上臉龐,又消逝了。
他拿《五典》稍稍碰了她手臂,見她明顯躲了一下,又偏過頭去,這個動作他熟悉其中意味,當日他擁她在懷,鉗制著她時,她便是這么個躲法,當時自己確是無暇顧及她感受,手底粗魯了些,只想著把那團火泄下來好解脫,倒真成了她的夢魘。
“這樣也唐突了你?”成去非又氣又笑,“臉皮未免太薄了些,”說著見她面色且要變,忍住莫名想要逗弄她的那點念頭,遂冷下臉,揚起手中的書:
“讀書人的毛病,我本想著同你談一夜的學問,好才不負你阮家人的佳譽,現在看是不能了,你不是要當君子么?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你這臉花了,衣裳也臟了,且先回去盥洗吧。”
這半日的功夫,他同她廢話許多,見她眼眶間仍濕漉漉一片,可情緒漸漸安穩下來,也就懶得再跟她周旋,見她紅著臉折身就要走,聲音沉沉響起:
“阮姑娘還不曾見禮,不失態么?”
哪怕臨到最后,他仍要壓著她,叫她跳不出自己掌心,饒是風骨感人。他也自然喜歡她這點柔中剛意,隱忍中的倔強,真還有些阮家那些儒生的氣質,那些男子,端的是正大光明,青衫磊落,養浩然之氣。
而她為女子,平日里再是嬌羞怕人,能叫人掐出一股水來,能叫人起些下作的念頭,可骨子里那點不肯曲意媚上,不肯折腰摧眉,關鍵處,絕不敷衍,也絕不妥協,一如當日自己拿蔣家人威脅她,分毫不差按進她死穴,她才不得不執筆。
這樣的女孩子,馴服起來,當別有滋味,成去非見她默默回首欠了欠身:裙子上烏煙一片,發絲間因方才的哭泣有了一絲凌亂,也還是他熟悉的婀娜身段,就晃在他眼底,心中便緩緩冒出一個清晰念頭來:他該重新整頓崇文館了。
案幾上還留著琬寧的一方錦帕,星星點點的墨漬,被她方才那一頓好扯,橫七豎八蔓延得到處都是。那雙研墨捧詩的手,他卻還是得讓她知道,有朝一日,面對他,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第88章
雪仍下得緊, 御道上雖一直有人在奮力掃雪,可車轍碾過還是留下了一行行深重的痕印。兩旁小太監一壁讓路,一壁偷偷打量著車駕,這幾輛馬車正是尚書臺幾位尚書的, 自烏衣巷大公子任尚書令后,尚書臺便比以往忙碌了許多, 宮人們幾乎天天能見到這些車駕, 這么大的雪,天子特意給百官放了假的, 今日并無朝會。
“大冷的天, 這幾位大人倒比咱們還勤快!”待車馬一過, 一個小太監把掃帚倚在懷里頭,縮頭拱背的, 使勁搓了搓手,又重重呵了幾口氣。
另一個本埋頭掃著,也不抬眼,笑斥道:“掃你的雪吧!”
小太監似乎仍是好奇, 蹭蹭湊過來:“我要是那大人,不上朝, 就躺被窩里頭,熱烘烘的, 再吃上一天的美味佳肴!何苦來受這個罪!”
“瞧你那點出息!”這個掄起掃帚便沖著他輕敲了一下,“你可知那烏衣巷的大公子,別看他貴為尚書令大人, 統領整個尚書臺,不過我聽說,他平日里吃穿用度,跟叫花子差不多,也不近女色,那廟里的和尚都比他日子自在!”
聽得小太監一愣一愣的,愁眉苦臉嘆了一聲:“白瞎托生烏衣巷了!”
兩人的交談聲漸漸被風雪遮蓋,整座宮殿都籠在這無盡的寒意之下,了無半點生氣。
過了司馬門,便需步行,冷風噎人,雪直往臉上打,成去非身披暗紅大氅,行走于白雪皚皚中十分醒目。顧曙虞歸塵緊隨其后,彼此一路交流著。
好在尚書臺暖意融融,炭火燒得正旺,近侍們見他幾人來了,有條不紊伺候著,待一切妥當,便一一退下,在門外候著了。
就他三人,倒也不拘束,他三人年紀相仿,尤其顧曙和虞歸塵兩人算是自幼相熟,外人看他倆個性情也頗為相似,溫而厲,恭而安,都是君子絕佳的注腳,成去非雖同兩人截然相反,但有他倆人為左右手,大可以其文簡補他酷烈,恰如其分。
“我看你征富商財物一事,動作甚快,可謂有奇效。”成去非撩衣而坐,端過熱茶,飲了幾口。
顧曙笑道:“搶人錢財,猶如殺人父母,尤其他們這些個商人,向來重利遠甚他物,曙給他們免了下一季的商稅,且讓他們捐個小官,這回,蔣家帶的頭,蔣家老二,是個經商奇才,依曙看,讓蔣家只做宮里的營生太可惜了,日后大可同官家多有往來,兩獲其利,未嘗不是好事。”
蔣家的事,成去非亦有耳聞,蔣坤其子天賦異稟,行走于大江南北,甚至在邊疆之地,同胡人也有貿易往來,短短幾年便能聚萬貫家財,確是讓人驚嘆,可阿灰話里打的什么主意,成去非一聽便聽出眉目,阿灰解決問題之道,亦浮于表面,他清楚,這是不得已為之,但后頭的意思,自有曖昧不明處,成去非不置可否,只略略點了點頭。
那邊虞歸塵眼波微微一動,似有若無朝他看了一眼,倒也無話。
“當今最緊要的問題,莫過于諸類稅收,建康這一次的澇災,西北的軍餉,都不過錢糧二字,民傷則離散,農傷則國窮,這個事不解決,便有損國本。”成去非一針見血,這倆人焉能不識?<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