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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成去非換了衣裳,看了半日的書,雙目不覺有些發澀,飲了盞決明子茶便起身打算出府,去迎靜齋。他倆人許久不曾挑燈夜行,臨近小年,街上熱鬧,倒方便體察民情。
剛過游廊,就見一點燈光浮浮沉沉近了,正是琬寧從樵風園歸來,成去非料想她此刻見了自己,不知該是何等羞赧。果不其然,待琬寧看清迎面而來的人是他,心底只亂跳,口齒也跟著不清了,胡亂欠了欠身算是見禮。
“你見著我,跟見厲鬼似的。”他此時瞧她低眉朦朧的樣子,心里倒是一動,便問她:
“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琬寧被他問的莫名,不禁微微抬首征詢地看著他,成去非腦中忽想到一樣東西來,遂道:
“你既怕我,我倒給你想了個法,等我回來。”
這話就更怪了,琬寧抿唇欲言又止,心底好奇又不乏隱隱的期盼,他在讓她等著他,琬寧只覺那話實在是動聽極了,腦中昏昏想著,便是等上一輩子,她也是愿意的。
等他抬腳離開,琬寧才抬眸目送著那襲身影漸漸融進一片暗影中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溫興那話是借司馬光之言,意思是你窮你活該……
虞歸塵兼吏部尚書的職,吏部尚書為六部尚書之首,又被尊稱為大尚書。
第91章
有人提著朱紅燈籠立于成府大門臺階之上, 等近了,那人便提燈而下,虞歸塵這才看清楚是成去非,兩人便就著燈光往街上走去。
寒風刺骨, 落梅氣息凜冽,路經墻根, 虞歸塵俯下身撥開了凍土和碎石, 底下盡是腐爛了的煙色草根。枯草死去的尸身裹在一層薄薄的透明冰霜里,無夢的長眠讓人哀憐卻又嫉羨。
何草不玄, 何人不矜。哀我征夫, 獨為匪民。他心里很自然地浮上這幾句, 忽就想起了當日兩人征伐西北,以及前大將軍諸多舊事, 那些人,都像手中躺著的半截根須那樣凋亡在漫無盡頭的酷嚴時節里了。
想到此,他苦澀笑著又把草根重新埋了起來,喃喃道:“等春來草青, 又是一番蓬勃景象。”眼里是說不出的一縷哀愁。
影影綽綽的微光映出兩人不一樣的臉面,成去非目光幽幽:“開春后, 諸事繁多,恐要你跟著操勞。”
這番話不像往日那般自然平和, 仿佛帶著一股過意不去,虞歸塵呵出一陣白茫茫霧氣輕笑:“我不過無牽無掛一人,何言操勞與否。”
兩人四目相對, 成去非眉睫微顫,復又看著前方道:
“自大將軍事了,浮華風氣日重,皇綱馳墜,加有老莊之俗傾惑朝廷,養望者為弘雅,政事者反倒為俗人,王職不恤,法物墜喪,我欲新設律學,明賞信罰,重定律法,大家都成了俗人,也就不以為俗了。”
“百里長吏,皆宜知律,是好事,吏治不清,土斷便也跟著不清。你可想,誰來任律博士,能教會這一眾人?”
“自然要任人唯親方能行其道,”成去非有微許的自嘲,“我聽聞師哥已從涼州回來,子熾也在,論親疏遠近,無人能及。”
虞歸塵不由錯愕,半晌才笑道:“先生聞名天下的三位高徒,這是要齊齊出山了。”
成去非心頭一黯,自然想到恩師,不忍細算時日,好似會稽受業就在昨天。
“土斷的事情,底下你得選出幾個辦事得力的,利落果斷,開個好頭。這些人,豈能把常人放在眼中。”虞歸塵換了話鋒。
“我看吳郡新換的太守劉含就很好,簡而有恩,明而能斷,以威御下。還有余姚縣的汪度,寒門小吏,卻規格嚴整,此人可大用。”
成去非聽虞歸塵娓娓說著,不由深深望著眼前人,虞靜齋本不該屬這叵測宦海,說到底是為了他。此時單單提會稽郡人事,自有深意。
而父親的話再次蕩于腦海:會稽是你母族。
會稽沈氏,第一大姓也。
“我的意思,你自然清楚,不如就從余姚縣開始,緩圖之。”虞歸塵似有覺察落到身上的目光,便提醒道。
會稽風景優美,江左世家多在那里大肆安置產業,烏衣巷四姓,除了成府,皆在會稽有自己的莊園部曲……
“山陰縣令石啟,事必躬親,尤好刑法之事,不過也是個怪人,獨創剝人皮之法,據說皮肉分離,不見一滴血,你可有所耳聞?”成去非面上四平八穩,語調清淡,并未順著他的意思。
卻聽得虞歸塵心底一陣發緊,壓低了聲音:“此人重色薄行,怎會不知,你要用他開局?”
“‘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涂,一致而百慮’此人遠甚酷吏,何言重色薄行?”成去非忽引《易》說開,復往日冷酷肅殺,“他曾受父親恩惠,當初本欲投府里做下人報恩,所幸未遂。今日坐到山陰令的位子,是天要用他。”
虞歸塵默然片刻,才道:
“用什么人,你心里最清楚。不過刀子太快太鋒利,用的順手,也折得容易,你要留心。”說著不由想起鐘山那三千死士來,那些人多重罪在身,亡命之徒而已,如今其中多人被成去遠編入禁軍,才能出眾者多有升遷,自然又是心腹之重了。
兩人一路說著,不覺已來到了十全街上,臨近年關的緣故,市中行人如織,熙熙攘攘,兩側商肆擁仄,招牌林立。天雖早煙透,可燈火通明,仍仿如白晝。兩人留心路旁酒肆、食店、雜貨小攤,行走于人群之中,自有別于烏衣巷那高墻大院的感觸。
一**人潮涌過來,一**人潮又涌過去,端的是目不暇接。
“別摸了!再摸都要給你摸污了!就是這個價錢,我也不是一天的買賣了,愛買不買!”前方這十三四歲模樣的小姑娘正不耐煩地攬著自己的布匹,只要人不瞎,都看的出她是個姑娘家,偏是男子的打扮,成去非不禁莞爾,借著光亮打量她,臉不小,不過煙里俏,眼神亮,脆生生的樣子,倒利索得很。
“我原不知如今連女子也能做這生意了。”成去非沖虞歸塵輕笑一聲,沒想到那女孩子似是聽到了,偏著頭投來目光,反倒像是在估量他倆人了。
“女子怎么了?”她小聲嘟囔了一句,甚是不滿的神情,睨著眼,又上下看了他倆人一眼,仍去忙碌自己正事。
“你這布匹,是自己織的?”成去非信步上前,正想試試手感,沒想到小姑娘一把攥緊了他剛伸出去的手,給甩去一邊,皺著眉頭:“我這就是自己的活計,雖不名貴,可穿著舒服,這位公子看樣子不是普通人,還是不要摸了。”
“為何?”成去非低首掃了一眼。
“公子哪里能看得上這種,蜀錦、雪鍛、提花絹、單羅紗、軟煙羅……公子您用的都是那有名有姓的呀,我這就是無名氏,您別在我這耽擱了!”小姑娘連珠炮似的,伶牙俐齒,一雙大眼朝邊上斜斜一挑,俏皮里頭又有著說不出的戲謔。
成去非不由起了興致:“你知道的名目倒不少。”
小姑娘登時唏噓一聲,這回徹底是不屑了:“沒穿過,還不許人聽過?”
“許,當然許你聽過。”成去非心下少有這般輕松的時刻,聽她口音,像北方人,可又說著建康官話,兩相混著,半生不熟,偏又倒豆子一樣順溜,越發覺得眼前女孩子的可愛之處,便微微一笑,道了句:
“我們不敢妨礙你。”
說罷舉步朝前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