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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衛不肯起身,仍跪地回話,頭卻深深垂了下去:“回大司馬,會稽郡已被流寇攻破,內史他,內史他被流寇殺了!”親衛聲音不覺走樣,成去非心頭一震,大驚道:“你說什么?”
“小人是說,”親衛咬了咬牙,“會稽流寇作亂,內史被殺,整個會稽一片大亂,小人九死一生方得逃生前來求救!”
成去非聽得一陣目眩,扶案坐定了,方沉沉望著親衛道:“知道事情來龍去脈么?”親衛兩肩顫了一顫,好似成去非的話一下勾到痛處,方才勉力支撐的鎮定倏地失了蹤影,整個人坍塌下來。
“回大司馬,流寇是自海上來,從上虞縣登岸,殺了上虞縣令,方朝會稽攻來……”親衛肩頭直抖,還欲再繼續說下去,成去非揚手止住了他,疑道:“從海上來?”他腦中閃過些石啟的只言片語,不禁問道,“是鳳凰六年吳縣民變逃竄掉的那些流寇?”
親衛不想大司馬即刻打通此事前后勾連,只木木頷首:“是,那馬休正是當初吳縣流民起事的頭目。”成去非警覺,立刻又問道:“既是從上虞登岸,殺了縣令,事態至此,會稽府衙難道事先一點風聲未得?”
尾音陡然嚴厲,親衛機靈靈打了個寒顫,以頭搶地道:“小人不敢隱瞞實情,內史是知道此事的,各屬官佐吏也紛紛勸其應當機立斷,出兵阻截,以免釀出更大禍事,可眾人勸不住內史,內史只說已請來仙人,會借與他陰兵,把守各處險要,讓我等勿庸人自擾,屬官兵士們等不來他下令,便四下逃命去了,直到那馬休率眾攻破郡府,內史不信匪首會殺他,不肯離去,言他二人皆天師道子弟,便是同門,斷無同門自相殘殺的道理,卻不知那馬休殘暴無道,最終將內史,和幾位公子皆殺害于府衙……”親衛說到此,悲從中來,不由哽咽,遮袖抹了抹淚,方抽搭繼續道,“夫人同幾位姑娘也……小人不忍說……”一語未了,想起當日那慘無人寰場景,一面恨不能將那一個個剝皮抽筋,一面淚又流個不住。
成去非自懂他話中深意,手指已攥得泛白,趙器見他如此,知是已怒到極處,這半日聞親衛陳詞,亦是又驚又怒,一時也緊鎖著眉頭立在一旁暗咬牙關。
“現下是什么光景?”成去非臉色已難看得緊,高聳的眉峰迫著雙目,親衛見他目中隱約布了層赤紅,只覺五內俱涼,沒由來得一陣發怵,哆哆嗦嗦擠出話來:“因他攻陷了郡府,臨近幾縣百姓紛紛仿效,只拿著農器便屠殺起府衙官吏來,馬休一呼百應,已集聚了幾萬之眾,那信徒深信所謂殺人可登仙境等蠱詞,殺起官兵來毫不手軟,小人聽聞,他已放出風聲,下一步便要往建康攻來……”
成去非聞言好半日方冷笑兩聲,目中閃過一道郁到極處的光,又問道:“難道百姓就都受了他的蠱惑?”
親衛搖頭道:“也有不從的,但凡不從者,馬休便命人將其一家老幼殺盡,連剛出生的嬰孩且都不愿放過,直挑刺而死,或就地摔死,”說著情緒忽地失控,嗚咽哭訴,“大司馬不知,馬休已自封征東將軍,流寇所到之處,不僅脅迫府衙承認他們一眾流寇是為長生人,且將各府衙官吏皆剁成了肉糜,逼□□兒當面吃掉,誰倘是敢抗命不從,便要遭肢解分尸!那些百姓日漸習慣,也學得流寇只管燒殺搶掠,兇悍異常,已是無人可阻,小人全家皆被屠戮……”
聽事內回蕩著親衛終再無可抑制的陣陣哀號,成去非如被裂雷擊中,久久不能回神,不知坐了多久,方緩緩問了句:
“你可有我外祖母一家消息?”
親衛抽噎拭淚答話:“小人未曾親眼見,只是聽聞老夫人率一眾奴仆臨危不懼,竟殺出城去,可惜去向不明。”成去非略點了點頭,“馬休其人,你可了解?”親衛想了想,應道:“他乃寒庶出身,不過據說祖上乃北方大族,渡江后方沒落不顯,曾有個哥哥在中樞做過御史,不知出于何故,早被中樞責令解職,聽聞因此抑郁而終,便引得這馬休十分忌恨,他本就因家族破敗而不滿,結交了好一眾心懷怨懟的寒庶子弟,就此攛掇起百姓生亂起事,幾載便弄得連天匝地。”
這話似曾相識,成去非略略一想,方憶及石啟時曾提及,彼時他聽過未有暇細究,此刻認真思量片刻,終記起一個還算相熟的名字來,心底一動,問道:
“他那哥哥可是喚作馬儒?”
親衛點頭道:“正是叫這個名字。”
成去非再思想起前事,不免唏噓,誰又能料到當初童謠一事竟伏此禍患?馬儒終是得罪了他們,身處廟堂之高的他們,也自有最簡易的法子,就此將一切敢于撕破臉面者驅逐,成去非深知自己也是“他們”一員,如今眼前這一廠人風暴的背后,不僅僅止步于官民,更在士庶之間,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似有所悟地略略頷首,繼而吩咐趙器道:
“你先帶他安置了,隨后來見我。”
趙器不安覷了他一眼,見他垂了眼瞼,神情已不可窺得,遂悄悄扶起親兵,先行退下。
一發不可牽,可已有無數只手將此牽動,江南負重太深,他們的確得罪百姓太深,也得罪寒庶太深,他們自不會將對手放于眼中,然年輕的大司馬卻已敏銳嗅出不測之淵的殺機,可嘆可惜者,這份敏銳,年輕的大司馬仍遺恨自己依然晚了一步,是故,亂局便也只是靜待年輕的大司馬不得不逆流而破。
君其無謂邾小,蜂蠆有毒,而況國乎?
遂待那兩人方走出門外,成去非猛得抬手將幾上茶盞掃落至地,摔得一地宛如碎冰,他緩緩起身,瞧著那滿目的狼藉,抬手扶了扶額頭,眉頭已絞索至一處。
三吳久無戰事,府衙無從應付不難想象,可這一回,流寇到底借何事生亂,又是如何做到星火燎原,緣何可在短時間內竟匯聚上萬之眾,公然同官家對抗,仍是謎團,倘再深想,亦有可怖之處。
唯一可確定者,不過鳳凰六年吳縣民變所埋隱患成真,他無暇再去憤怒于會稽府衙的麻痹無能,或是悲慟于親人的慘遭屠戮,流寇已漸成氣候,鸮鳴鼠暴者,中樞當于此刻快刀斬亂麻,一擊斃之,置其于死地以絕后患……成去非于案前沉思有時,隨即舉步出了聽事,一面走一面吩咐門外家奴:
“讓趙器來我書房。”
他進得書房,走至書案前,面色依舊陰沉,醞釀片刻,方坐定執筆。趙器安排妥當后得了話慌慌往書房趕來,見他已于燭臺前忙于書函,遂垂目靜候一旁。
“這封信送給京口秦將軍。”成去非也不抬首,手底揮毫極快,趙器聞言,面上一怔,似是不解,成去非自顧道:
“方才你也都聽見了,馬休這是等著和中樞談條件,他能借天師道之手聚眾轉瞬間就掀這么大風浪,確有本事,中樞不能掉以輕心,”他面色愈發凝重,“鳳凰六年到如今,不到兩載的時間,他便敢卷土重來,且威勢更壯,如今欲要與中樞抗衡,公然挑釁,野心昭昭,非府兵不能降也。”
京口酒可飲,箕可用,兵可使。
這正是當日大司馬所言。
趙器漸漸會意,東堂事后,京口駐扎了一部北徐州府兵,其領兵者正是流民帥秦滔,此支府兵招募者皆乃當初因西北戰事南下而來的勁勇流民,這些人不是父子兄弟,便是同鄉同黨,凝聚如鐵,戰場上死不旋踵,殺人如麻,絕非中樞所控軍隊可比,大司馬手中雖也有并州鐵騎,可惜鞭長莫及,眼下事態緊迫,倘欲要勝券在握,京口府兵確是不二之選。
“你多帶幾人,務必要快,現在就去。”成去非落了對方一眼便可識別的私印,封好火漆,遞與趙器,正色道,“挑最好的馬,你快了,秦將軍方能發兵發的快。”
趙器領命而去,成去非有靜坐半晌,方起身喚來兩干練家奴,吩咐道:“你二人,蒼奴去東府將兄長請來,告訴他有要事相商;阿元你去竹巷陳肅陳巡使家中……”說著方想起鳳凰八年巡行已始,陳肅奉命正是往丹陽郡底下各縣去的,遂改口道,“阿元你帶兩人去丹陽府見石子先,讓他告訴陳肅,明日馬上來公府見我,倘是我退朝晚了,就讓他等著。”
蒼奴的差事倒不難,阿元卻難免錯愕,他二人雖常跟趙器做事,一眾常往家中公府來的官吏,也算相熟,但此刻往丹陽府衙趕,要如何尋得石子先?成去非似知他疑心所在,一面給他名刺,一面道:“石子先就住在府衙后院,敲不開門,砸也得給我砸開,記住了么?”阿元忙點頭應了,將名刺置于袖管,匆忙奔了出去。
書房內四下寂寂,月光都已黯淡,唯窗底草蟲間或發聲,成去非飲了半盞碧色殘茶,一線涼意入喉,舒緩些許燥意,他緩緩闔目揉著兩處太陽,再睜眼時,方發覺有人影竟立于門扉之間,他不由踱步走出,一看竟是琬寧,略驚訝問道:
“你怎么還不歇息?這都什么時辰了?”
琬寧定定望著他:“我本要睡了的,見您書房還亮著燈火,”她微一低首,“便過來看一看。”成去非知她是懷據心事,定時刻往這里相查的,嘆氣道:“我方才不是說了,天大的事我也自會擔著,你身子剛有起色,這又是何苦?”他雖責備,卻還是上前扶住她雙肩,一笑寬她心,“并無多大的事,稍后我還有客人要見,等我見完客人,再去找你可好?”
“不,”琬寧低聲道,早已瞥到的一地碎片,仍在她余光中閃著不規整的鋒利,“既無多大事,我便要去歇息了,我如今睡眠淺,好不易睡著,不想人再有動靜。”
成去非微蹙了蹙眉,一閃而過,本有話要講,卻因心中了然隨即松手,笑道:“也好。”
他站在廊下目送她離去,眉頭方又不覺微微動了一動,過后他仍回室內,于燭光中,若有所失,又若有所得,直到家奴氣喘進門回話,方道:“快請進來。”
第276章
巡行使陳肅被丹陽尹從睡夢中撈起時, 正值四更天,惺忪嘈雜間陳肅以為遇了賊人,心下大慌登時清醒,待看清來人, 過問時辰, 不禁望著石啟苦笑道:“四更賊,五更雞,府君何時做了賊?我這里囊匣如洗,府君要兩手空空而歸了。”石啟則充滿憂戚地看著他:“我不跟你說笑,此刻來是有正經事,大司馬要你明日速去公府一趟,”說著湊近一步,肘子搗了下陳肅, “子雍兄, 你給我句實話,你是不是哪樣差事辦砸了,大司馬半夜都要尋你問罪?”
陳肅愣怔好半晌方回神抓了石啟手臂:“何人來給府君傳的話?”石啟指了指立于身后的阿元:“是這位。”陳肅忙向阿元打探道:“敢問可是會稽出了事?”阿元搖搖頭:“出沒出事小人不知, 不過府里來了個一身掛彩的親衛, 卻正是從會稽來的。”
“某真的招禍了!”陳肅不由長嘆一聲,連連頓足, 不迭著履便要往外奔去,石啟忙道:“子雍兄, 鞋!”陳肅面上一紅, 只得折身回來整理儀容, 石啟見狀奇道:“子雍兄,你說你一個巡行使能招多大的禍事?”陳肅全然一副了無心情的模樣,因來丹陽有段時日,同石啟十分相投,平日里任憑石啟跟他玩笑渾話,此刻只是嘆氣搖首:“府君莫要打趣我了,倘是白日有暇,還是給某備上一口薄皮棺木等著吧!”
石啟本也知此刻大司馬尋人定是要緊事,見陳肅如此緊張意欲說笑緩他情緒,不料他鄭重說出這么一句喪氣話,遂復又正經勸道:“子雍兄嚴重了,眼下還不知道會稽到底出了什么事,即便真有事,你也不過是個失察的罪名,真正要擔責的是自然是會稽的一眾長官,放心,你絕不至罪不勝誅的田地,大司馬也絕不會濫罰無辜。”陳肅無奈一笑,“府君不知這內情,”他望著外面依舊黝黑的一片天色,拍了拍石啟的肩頭,“我倘是還能回得來,再和府君細說吧!”
中樞尚未接到會稽奏報,大司馬遂一面命人再去探查,一面將那親衛帶入大殿直奏,頓時引得朝堂嘩然一片,群臣自作幾派,或曰此事突發實在怪異,定要溯本清源,審察內情;或曰草芥小賊,竟敢借機生亂,謀反鬧事,窺伺神器,天子當立遣人平叛,以安社稷,半日內又就何人平叛爭議不休,英奴聽得煩惱,瞟了一眼成去非,卻最終看向中書令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