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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不遺葑菲,正在此道。
“是故臣方說,今上勿要心急,大司馬畢竟也是肉身凡人,而非十全十美,今上總會等來合適契機。”韓奮見天子面上漸露微妙笑意,連再叩首勸道,久不聞天子言語,韓奮在小心抬目的那一刻,終聽天子輕飄問道:
“馬休殺的是哪幾家官員?朕記得除了會稽沈氏,亦有出任地方的烏衣巷子弟,是嗎?”
說罷似無需韓奮回答,天子實則早存心間,此刻微微一笑:“看來朕該騰出手來,也好好問一問陳巡使。”
殿內天子神思待定之際,公府之中,大司馬正同尚未離京的龍驤將軍秦滔磋商日后浙東海防之務。
“大司馬請看,”秦滔手指輿圖上句章縣,“句章當為第一道防線,馬休不可能一直躲于深海不出,流寇早晚死灰復燃,”秦滔手指又移動幾分,“這一處,宜命吳國內史筑造瀆壘防御,以備危急之況,最后一道則應設在上虞,三道防線,照卑職所想,倘嚴加防范,時刻警惕,流寇當無機可乘。”
成去非兩手撐案,目光停在句章處,眉心不由微皺,指點道:“我少年曾去過此處,句章城小,不過可容戰士百余人,馬休倘出浹口,攻句章,極易得手。”
秦滔頷首應聲道:“大司馬所言正是,所以卑職諫言,句章必須由死士來守,一旦逆賊有所動作,便將他們牢牢釘死于第一道防線之上,逆賊所善乃水戰,只要不是在海上廝殺,他們登陸后,絕不是騎兵對手。此前他們尚占人多之勢,經此一戰,損失頗巨,真想再如此興風作浪,只怕也難。”
數尺輿圖,于成去非雙目中波動不止,他靜靜觀摩許久,方直腰輕吁一口氣道:“秦將軍,不如你我再換一樣思路,馬休自也會按常理判定朝廷會死守句章,他如繞過句章,你說,他會選擇何處?”
秦滔一愣,再觀輿圖,不時便看出玄機來,脫口道:“馬休倘繞過句章,定會選擇向北直撲海鹽!”
“不錯,吳興之當早構筑陣地,以備不虞,”成去非挑眉看他一眼,忽就調轉了話鋒,“馬休到底帶了多少人逃遁海上,你心里到底可有個數目?”
大司馬突然發難,秦滔果被問住,一時犯難,照常理,王師大敗叛軍,馬休一眾自然風流云散,即便僥幸存有余孽,也是寥寥,然實際交手中,流寇之眾,確讓主帥亦感意外。馬休潰逃之際,又順帶裹脅一眾百姓隨其入海,然詳實數目卻是無從計算的,秦滔此刻滿面漲紅,羞愧應道:“此次確是卑職的……”
“過錯已鑄,你現在跟我說這個了無意義,”成去非一語擋截,他滿面肅然地看著秦滔,“我已說過,下不為例,如今我擔心的是馬休手里還有不少人馬,小小的海鹽縣城,并無充裕兵力,倘馬休猛攻不松,海鹽守不住的。”
秦滔不禁訥訥道:“那大司馬的意思是……”
成去非緩緩搖了搖頭:“現如今只有嚴加戒備,別無好法,秦滔,”他語氣不重,卻依舊讓龍驤將軍再度難堪起來,“這一回,你們的確是錯過了一次良機,這樣的后患實不該留。”
“日后擔子還要你來挑,”成去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這段日子你也累了,我不留你,回頭你再將浙東海防總務相關事宜具文給我。”
秦滔感激看成去非一眼,抱拳揖禮道:“卑職領命!”
待秦滔離去,成去非仍獨自揣摩那輿圖,度支部李祜進來時見他如此,遲疑見禮道:“大司馬……”成去非頭也不抬,揚手打了個手勢,李祜會意,卻是坐不下的,徑直將此次浙東之亂所耗各項匯總遞了過來,他實在不愿開這個口,又不得不由他來開口,家國不寧,風雨終日,他本慶幸于大司馬解決薪俸一事后便可靜候土斷之效,如今看來,經此戰火,浙東的夏稅怕是又再無頭緒。
成去非默默看了半日,不由揉了揉眉頭,道:“我已同成將軍談過,這次封賞的錢絹人戶皆謝辭不受,你將此再入庫歸檔罷。”李祜一怔,暗嘆大司馬為國至此,只能委屈自家人,正兀自感慨,成去非已啟口問起話來:
“你怎么看這一回浙東的事?”
李祜又是一怔,倘真論起看法,他不是沒有,卻又唯恐引大司馬不快,自己徒添煩惱,一時猶豫,無意迎上成去非靜如止水的目光,竟沒來由地一陣心虛,仿佛顧忌已全然被對方勘破,遂咬咬牙道:
“會稽三吳之地積怨太深,不是一日兩日的事,先前賦稅早于六年時便征到九年的,”他略作停頓,內情不必點透,可謂前仆射埋禍,成去非也不必他點透,只道:“你繼續說。”
“百姓除卻要負擔中樞,還要負擔當地世家,賦稅徭役苦不能勝,下官以為,馬休此次之所以能一呼百應,既可得寒庶平民支援,中樞當警戒,人心向背……”李祜說到激動處,忽又有了些悔意,不知自己是否說的太過了,轉念一想,大司馬向不喜人遮掩,索性一口氣道完,“歷朝歷代,倘有民亂迭起,下官以為那便是國家滅亡的先兆,如再不愛惜民力,重固人心,國祚斷不會長久的!”
振聾發聵的言辭猶如利刃,刀刀落在成去非心頭,忍字頭上一把刀,倘忍無可忍,那把把刀到底要揮向何人呢?
李祜言畢暗暗覷了大司馬一眼,卻見成去非面上并無半分慍色,而是淡淡道:“你說的不錯,只是不知幾人肯直視這樣的危如累卵。”
頓了片刻后,成去非便起身將陳肅所呈的兩弓取出,將當日之事大略說與李祜聽,見李祜一副結舌模樣,遂道:
“積弊確已太深,馬休正是借端生事。”他卷起一旁輿圖,輕撫幾下,似陷入沉思,李祜目光一直緊隨著他,聽了這半日,忽想起元會的事來,不由蹙眉道:“陳肅當日乃大司馬親薦,會稽內史當日又在天子嘉獎之列……大司馬,您要將此事上報與今上嗎?”
成去非略一頷首,李祜面上登時痙攣一陣:“大司馬請三思,不管怎樣,叛亂已平,大司馬既知了內情,日后自可補之救之,但這事如鬧出來,不但陳巡使及會稽您的母族要因此獲罪,最要緊的是下官擔憂會有人借機向您發難,如今都督會稽五郡軍事權人選尚未定……”
“李子福,”成去非目光動了動,神情冷淡,“如今我亦得罪人太深,你跟我多年,不會不清楚,這件事,即便我不說,難道紙可包火?你擔心他人攻訐,到時就無人攻訐了?要我等著輿情肆虐才出頭么?這一事,我本就有不可推卸之責,至于會稽沈氏,既無鎮守一方之才,且又釀下如此大禍,國家之法,賞當其功,罰當其罪,他們自然也不能例外。”
大司馬心志既表,且對親族如此不留情面,李祜一時無話可應,腦中掂量幾番,心道大司馬于此事中可算失察之過,至多罰俸停薪而已,主動請罪確才是正道,遂垂首訕訕一笑:“方才是下官淺薄了。”
第280章
八年浙東叛亂結局在時人看來, 已是鐵板釘釘一塊,石頭城動蕩的人心稍稍安定之際,大司馬成去非忽上表言會稽土斷事, 言會稽內史沈獻事, 言會稽巡行使陳肅事,一時間內情大白, 丑聞迭起,大司馬先引咎自責, 罪己用人不當, 治理無方, 不協眾望,自請處分,又進言天子此事當依律問責各級官吏。如此一番霹靂動作, 時議矚目,大司馬于何時秘密查訪此事內情,已不得而知。天子亦暗驚大司馬出手之快,蘭臺再無可攻訐彈劾之理, 大司馬如此剖白心志既在服眾,東堂之上,于成大司馬的降罪旨意, 也真正如度支李祜所料:
大司馬成去非因失察罰俸六月。
而六月后鳳凰九年的孟春,建康的暖意仍遙遙無望,去歲入冬后,整個江左, 雪虐風饕,以致于九年春燕來遲,春草不發。
建康尚如此,西涼大地比起京畿來,氣候本就同京畿差了半季有多,此刻冬意更是如凝滯一般,遲遲不得向前流動,蒼涼夕照,古道荒蕪,而自去歲入春起,匈奴聯合鮮卑一部便不時騷擾西涼,幾度皆被涼州守城大軍擊退,刺史李牧同征西將軍成去遠在此事上經商議,并未驚動中樞,一面因胡人偷襲不定,或為試探之意,一面則因西涼亦聞浙東之亂,中樞自顧不暇,分身無術,西北之事即便上奏,中樞也只是有心無力,李牧同成去遠剖析這一眾胡虜不乏當初并州潰逃一部,這兩載元氣漸蘇,遂蠢蠢欲動,實為常態。
這兩日又落了陣雪,刺史府里請來的師傅仍在叮當作響,打著開春即要用上的農具,眼前“滋滋”白煙亂竄,一把把鋒刃雪亮的鐮刀業已成型,排排擺放整齊。一陣冷風卷著雪沫子揚起,刮得瞇住人眼,眾人不禁打了個寒顫,成去遠一路踩得融雪“格格”作響,待進得府來,看了看火光中四下忙碌的匠人,攔住一親衛道:
“刺史在書房嗎?”
“刺史用過晚飯,帶人又去巡防了。”親衛一語剛了,外頭忽連跑帶撞沖來一人,左右尋了幾眼,瞧見成去遠身影后,便疾步朝他飛來急喘道:“將軍!刺史……刺史中了胡人的流矢!”
“什么?!”成去遠凜然大驚,愣怔片刻,方如夢初醒般邊吩咐人備了步輿邊隨來人往城頭方向奔來,半路便遇一隊人嘈嘈嚷嚷擁作一團堵在路上,眾人見成去遠現身,自覺散開,果真中間有人背著刺史李牧,因人多反倒牽扯他傷口,低微的呻吟聲淹沒在一片七嘴八舌中,成去遠喝了一聲,忙命人將刺史放平移至步輿,匆匆往刺史府趕回。
醫官早靜候一旁,待撕開刺史衣裳,仔細查看,漸漸變色,顫聲沖成去遠回道:“將軍,箭矢只怕有毒……”成去遠不由趔趄一步,面色陡然煞白,一旁其貼身侍衛已抹目泣道:“刺史正于雉堞巡示,不料胡人竟敢于夜間前來打探,且放出冷箭……”成去遠心頭一寒,按劍之手微微抖動,卻聽李牧艱難啟口喚了他一聲:
“子遐……”
成去遠立即伏到榻邊,握住他顫顫伸出的一只手,見他傷口處流矢入得極深,兀自在胸口隨身而晃,扭頭朝醫官吼道:“還不趕快拔箭!”醫官惶惶回神,本欲出口的話只得咽下,一陣忙亂過后,那箭頭終帶出一團黑血,又瞧得成去遠一陣眩暈,李牧緊握他手,眼珠幾欲瞪出,痛得痙攣錐心,大口喘了好一陣粗氣,方蠕動雙唇:
“吾深受國恩,守……守邊疆十幾載……恨不得死所,今日卻遭胡虜暗害……如有萬分一不幸,子遐,子遐定要堅守國門……”成去遠不由滾下兩行熱淚,凝視刺史哽咽道:
“刺史……”
李牧眼珠間或一轉,成去遠與他相處幾載,已十分默契,立刻會意,隨即屏退了左右。
“你……”幾乎可以做征西將軍父親的刺史,在看到征西將軍淚痕清晰宛然時,心底卻愈發擔憂,將軍重情重義,卻太過仁厚,遇事也總有猶豫不能決時,倘自己一去,年輕的征西將軍只怕掌控不住涼州局面,胡人看來已鐵心挑釁生亂,而幽州一部,又向來詭詐,西涼國門處境實危……是以刺史攢足余力,吩咐道:“你速速修書與大司馬言明涼州局勢,一同,一同再知會并州刺史,讓劉將軍,做好支援西涼準備……還有,幽州……”李牧忍住要害處的鉆心劇痛,仍堅持細細囑托,“倘事至關鍵,幽州軍臨陣逃脫,勿作強留,子遐,你現下就快去修書,快……”
成去遠聽刺史言語,如遭雷擊,牙關抖動不能自已,他已明白眼前長者的言外之意,他也相信眼前長者的敏銳前瞻,涼州同胡人必有一場惡戰,而這場惡戰,許是胡人伺機多載的機會,胡虜熬死了驃騎將軍周休,又暗害了涼州刺史李牧,孤獨的邊城中唯剩年輕的烏衣巷子弟,他們不信這個自江南而來的年輕人,曾被美酒、女人、數不清的榮華富貴包圍著的年輕人,可守塞上江南這確又絕非江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