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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詔書隨之被他高高拋向空中,揮劍斬作無數碎片,悠悠墜入城下已勃然大怒的人群之中。
墻頭眾人本還在一片懵懂之中,此刻漸漸回神,山呼海嘯的音浪似是席卷了整座邊城,而在這片群情洶涌中,統領李佐則趁眾人不察,悄然遁走,迎上他的幽州一心腹,那心腹見他神色不安,不禁問道:
“將軍,我們該怎么辦?”
李佐回首望了一眼墻上年輕的主帥,冷森森一笑:“成去遠這是徹底斷了自己的后路,他遣出去的那兩個信使,這會早不知葬身何處,等著中樞或是并州救援,哼,只怕那邊得了消息,這邊人都都死絕了!胡人這次布置詳密,去歲春天早有端倪,這怪不得別人,要怪就怪江左那幫醉生夢死的門閥世家,天子腳下尚攪得烏煙瘴氣,哪里還有閑工夫管西涼死活,你不知,并州這幾載,聽聞靠的全是劉野彘拿先前商賈蔣北溟所留貲財,一面經商,一面守城,以商養戰,中樞能給的軍餉寥寥,他們自己要茍且,要偏安于江東彈丸之地,”李佐目中不屑愈深,拈須一哂,“我們自然沒有為這樣的朝廷而送命的道理,要死人,也只能是死他們?!?
說著壓了壓聲音道:“讓你清點我部人馬,辦好了嗎?”
心腹忙湊近應道:“只等將軍下令了!”
“好,回帳中給我備紙筆!”李佐迎著日漸西斜的殘陽,嘴角綻出一抹殘忍的笑意來,那面龐竟猶如浸血。
第282章
過了大河地界, 時節頓易,此刻卻已是暮春,嚴冬野因傷勢極重, 幾欲因此喪命, 斷臂之人,再難能維持平穩, 此刻他真真正正感受到了春意,但春已走到盡頭, 他注定趕不上江南的春了。
而此刻, 他終可勉力動身, 遂立即作別一路相助的商旅,再次獨行一人,往建康方向趕去。
是以江南黃梅時節方至, 建康煙雨迷蒙,長干里油紙傘下,行人一雙雙好奇之目,皆投注于一獨臂潦倒、衣衫襤褸男子之身。他實在是太過骯臟, 也太過頹唐,不過倘有人細心觀摩,會發覺一點, 除卻衣著,除卻容貌,那一雙眼睛并不曾真正黯淡過。
長干里人來人往,好奇的目光中, 并無一人可理解這獨臂男子,而于獨臂男子而言,煙火可親,叫賣聲可親,嬌兒慈母的輕斥可親,美麗少女的竊笑可親,這一切,都似已將他帶至人間天堂。
所以當幾已看不清原有精壯魁梧身形的信使嚴冬野,在踉蹌行至盡頭,遙遙望見司馬府幾個大字時,他渾身一松,忽像孩童一般嚎啕大哭起來,他平生頭一次這般肆意痛哭,他并不能再次摟緊他心愛的戰馬,唯獨剩那空蕩蕩的一只袖管,已被雨濕透,緊緊裹貼其身,像一塊甩不掉的黏膩破爛,于司馬府一眾侍衛看來,此般情景并不可笑,天地之間,仿佛只充斥著這人透心入肺的悲鳴,宛如負傷已久的困獸。
“涼州信使嚴冬野!”他慢慢抹掉淚水,規規矩矩撩衣跪下,正對著司馬府大門,深深叩拜下去,“求見大司馬!”
侍衛心頭一震,彼此目示一番,并未上前勘察他有無名刺,其中一人轉身飛奔而去,徑直進了成去非所在主屋,回話道:
“大司馬,府前來了個叫花子一樣的男子,卻自稱涼州信使,欲求見大司馬!”
成去非本正同屬官就是否當赦免部分兵戶吏家為民而磋商,乍然聽得此消息,只覺一陣心悸,子遐上一封家書,還是為賀鳳凰九年新年,落款是元日,可送至建康時,也已是陽春三月,這之后,他再不曾收到書函,因他仍忙于土斷等事務,一時并未留意,因元日信件中去遠曾言開春涼州亦要屯田興修水利,且有募兵等一眾繁冗事務,倘無要情,便不再特意修書。又因西涼歷來防秋乃重任,遂整個春日,成去非在此事上未能分心細察。
“快,帶進來!”成去非面色一下凝重起來,屬官們不便再留,遂紛紛起身仍先各回值房。
嚴冬野被帶進時,雖不曾見過成去非,但面前肅肅如松的沉默身影,讓他幾乎可一眼認定,這便是成大司馬了。
在他欲要見禮時,成去非一把托起他,卻摸到他那失了一臂的空處,成去非一驚,來人衣衫襤褸,形容不可辨,卻似并不在意這已殘缺的身體,而是從胸前掏出一封被油紙所包,已變形,而字跡卻依然清晰無損的書函來,重重跌跪在大司馬面前,仍以最恭謹的姿態呈上:
“涼州信使嚴冬野奉征西將軍命前來送信,”他忽哽咽,叩頭大聲道,“嚴冬野有負將軍所托,延誤了軍情,請大司馬降罪!”
成去非一面接過書函,一面將他攙起,在細細瀏覽完去遠所陳事宜后,看了一眼落款時日,眸子一緊
無論邊塞軍情如何告急,那都已是近四個月前的事了。
“你來時,李刺史是不是已不在了?”成去非好半日方啟口輕問,嚴冬野須發荒草一樣豎立,他的淚水也便統統灌入這一片雜亂之中:“是,卑職一路被胡人追殺,跌下了山崖,被波斯商人所救,卑職去并州的同伴,生死無訊,涼州城的事情,卑職在路上斷續聽到些傳言,”他忽痛苦地抱住了頭顱,似不忍敘說,卻又不能不說,“有說將軍力戰而死的,也有說將軍被俘降敵的……”嚴冬野驀地抬起眼來,目中灼灼,“將軍絕不會做出令大祁蒙羞之事,他絕不會投降敵寇!”
成去非聞言只是扶了扶案角,他垂下的面孔像是飄搖于勁風中的殘焰,迅速黯淡下去,良久良久,方靜靜道:“征西將軍當為國而死,倘是作了俘虜,我成家也斷不會再認他?!?
嚴冬野心底驀地一痛,再度匍匐跪倒泣道:“卑職懇請大司馬發兵!將軍如今生死不明,涼州城不知是安是危,卑職懇請大司馬發兵營救邊塞守城的將士們!”
建康五月的時令,本已具七分盛夏的意味,成去非心底卻滿是陰冥酷寒之意,他并未回應眼前熱切祈求的信使,而是看著信使那殘缺的一處,慢慢扶起眼前人,斂容正色道:“我先來為信使沐浴更衣。”
涼州的這份軍報,在引得東堂又自作幾派,或言放棄或言救援之際,大司馬以都督中外諸軍事之名發往并州的敕書,已馬不停蹄奔波在路上。
而成大司馬此刻或為私或為公,皆需再度領兵出征西北,是為善后也罷,是為迎柩也罷,涼州不為中樞所知的局面到底已至何等田地,國朝將才凋零,也唯大司馬可再入虎狼之地,至于能否再建三載前并州功業,時人并不樂觀。
廟堂之上,此一事支持大司馬援兵西涼者的慷慨陳詞,亦不乏激蕩人心之效:
“今使人于危難之地,急而棄之,外則縱蠻夷之暴,內則傷死難之臣。此際如不救之,胡人如復犯塞為寇,今上將何以使將?”
是以天子旨意初定,并州征北將軍劉野彘、大司馬成去非分別率軍馳援西涼,以阻敵寇。
于烏衣巷成府安心教養幼兒的虞書倩,在成去非的刻意隱瞞之下,先前并未能知曉半點消息。晚風帶著一股夏日特有燥意,成去非脖頸間很快膩出了汗,他在同虞書倩終不得不啟口說明涼州局勢時,他那素以雅量素以見識而為人所贊賞的弟媳,也只是微微抖著肩頭,眼中何時含的清淚,成去非不知,她面上哀而不傷,語調極力維持著平靜:
“不管他是死是活,兄長都會帶他回來是嗎?”
成去非伸出溫熱的手掌,扶住她肩頭,聲音嘶啞道:“璨兒,他如活著,我不會帶他回來,涼州還需要他,如他不在了,我會為成家,也為你和孩子們,定將他帶回?!?
“兄長既有打算,我沒什么好說的了……”虞書倩喃喃道,終抑不住流出淚來,對著成去非盈盈下拜。
一拜到底,執禮如女。
她已無父親,她真正的兄長不知身在何處,她的夫君不知是死是活,她的兒子們還太年幼,唯有眼前人,是她今生所余最后的仰仗,長兄如父,于成去遠而言是,于她亦莫不如此。
“不光為子遐,”成去非眼中忽布上一抹難言的傷痛,他的聲音低沉至極,“我師哥,還有靜齋,我本聽聞他們也身在西涼,可事到如今,我沒有他們半點消息,西涼這一趟,我不得不去,哪怕只是尋回尸首,我也得把人帶回江左安葬……”向來冷漠自持的成大司馬在這一刻,眼角竟也溢出點點晶亮,虞書倩唇齒噙住一絲悲戚,忽覺難言恐懼,一把反攥住成去非的手,她從不失態至此,可眼前唯這雙手是她可站立于此的勇氣,她直直望著他的眼睛:
“兄長,夫人她已有了身子,大夫說快足三月了,夫人體健,胎兒也很好,您一定要平安回來?!?
此語一出,他始感驚詫,隨即釋然,似在意料,又似出乎意料,他點了點頭:“我會保重,家中大小事,恐又要連累你操持?!?
虞書倩慢慢松開他,低聲補道:“兄長走前,也再去看看賀娘子罷,大夫說,賀娘子不是很好?!?
他聞言不語,沒有應話,只是反問道:“桃符人呢?”
“桃符此刻怕正是在賀娘子那里,他素愛跟娘子親近,今日說是讀《論語》心存大惑,定要去聽賀娘子的見解,我便放他去了?!庇輹患日f到桃符,方得幾許安慰,因桃符過繼一事還未行禮,又恰逢周令華懷妊,她便打算將此事往后稍推,不過賀娘子體弱,她并不想桃符過分去叨擾,卻又憐賀娘子亦是孤寂,既然賀娘子也素喜桃符,她便索性不再多管,只交待桃符不可逗留太過。
桃符一如虞書倩所言,人正在木葉閣。
前段時日琬寧咳疾又犯,四兒自為她焦心,時令尚未入秋,娘子便咳得兇險,大夫來診病,只道娘子關脈浮滑,如檐前滴水,已是所謂殘燈之象,聽得四兒猶遭雷擊,自然不敢讓琬寧知道,只愈加小心服侍寬慰。
這日琬寧稍覺有些精神,見園中姹紫嫣紅開遍,遂于窗前榻邊靜臥,似睡非睡,聽著那風過花枝搖曳之聲,桃符悄聲進閣時,她渾然不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