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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根本意識不到,沒有孩子對婚姻來說可不僅僅是美中不足,它可以是一道致命傷。
我曾經自己也是個孩子,也在一個家庭、一段婚姻之中扮演著瘦小而飄搖的角色。那時候我還很小,印象里永遠是冬日家中廚房那盞昏黃的燈。我爸和我媽持續地爭吵,我從院子的外面偷瞥他們,看他們吵了又和好,和好了又接著吵。他倆都是學校教員,都是知識分子,即便吵架的時候也很注重對四鄰的影響。他們的聲音很低,低得讓人聽不清究竟在爭執些什么??墒撬麄冇帜敲辞榫w高昂,高昂得讓人害怕他們是不是下一秒就要動手。廚房里案板的上方掛著一把把菜刀,在燈光的照耀下倒映出刺目的雪白。我站在大門口等著姐姐放學回來,渾身哆哆嗦嗦的,有點發冷,有點打顫。
最終我的父母沒有離婚,那段日子我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我媽總是不時地過來抱著我哭。我就是想安慰她,都不知道應該從哪里開始安慰。那是我第一次從我姐那里聽說了“離婚”這個詞匯,我問我姐這是什么意思?我姐悄悄地跟我解釋:就是咱以后不能住在一起了,你、我、爸爸、媽媽,都要分開了!
那個時候我恨我的父母,恨他們讓自己的孩子深陷于這樣的恐懼。但與此同時又可憐巴巴地祈盼,祈盼他們千萬不要離婚,不要讓我成為一個破碎家庭的棄子。
那個年代離婚雖然較現在要少,但也絕非罕見。我的同學里有就有來自于單親家庭的。他們通常比別人沉默,走路愛低著頭,身后會有其他學生和家長指著他們竊竊私語。離婚是父母的不光彩,卻常常集中地反應在孩子的身上。那些指指點點的人們不見得有多少惡意,也許他們在同情孩子、在批判父母——怎么能離婚呢?古代媒妁之言乃至指腹為婚的都有,別人能過得下去,你們怎么不能?
所以當我長大之后,我越發感謝自己的父母,尤其是我的母親。盡管波折重重,但她與我父親相守到了最后,甚至在父親過世后,也沒有選擇另嫁而重新開始。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如今我與妻子爭吵,與當年的戀人重逢。如今我明白了婚姻的跋涉究竟有多少苦難,所以我感謝她所做的一切——她的爭取,她的掙扎,她的艱辛,她的堅持。她是一個那樣完美的榜樣,只是我滿心羞慚,我沒有做到她的萬分之一。
然而,曾經在婚姻的狂風暴雨中緊緊抱著我的這位母親,卻還是最終要離我遠去。
第
43
章
我們趕到醫院的時候,我媽還在昏迷。我姐給了我一張紙巾擦汗,我忙不迭問她怎么回事,怎么發生得這么突然?我姐白我一眼,說突然倒不突然,前些日子媽摔了一跤,到醫院檢查沒發現什么問題,今天起來說心口有些疼。我埋怨我姐:開始怎么不告訴我?我姐辯解:咱媽不讓說的,她不想驚動你。
生病這種事情,似乎向來與母親絕緣。倒不是她身體真好,而是有情況也盡量瞞著。大一時有一回我三天沒找著她人,回到家問她怎么不接電話她說手機電池出了問題。結果很多年后我從老房子的一個書桌抽屜里翻出一張住院單,才知道她那時候扭著了腳。
醫生說我媽的問題不小,但也不是毫無辦法,總之解決方案是做心臟搭橋。這毛病放從前是絕癥,但現在搭橋手術不算太復雜,經濟上也可以承受,此類病人多活二十年的都有。聽到這里我們好歹松了口氣,但醫生又說:“你們母親年紀太大了,手術有一定風險,能給這個年紀的病人做手術的醫生正在國外開會,明天晚上回來。我建議你們等等?!?
我們當然聽從醫生的建議,這一天時間就尤為關鍵。我推掉了所有的事情,在醫院里寸步不離。我媽昏睡了足足十四個小時,第二天睜開眼睛,過了好半天才回神明白自己在哪。她今天精神不錯,起床喝了一大碗韓曉熬的玉米糊。然后我媽問我她是什么毛病,我不敢說實話,就說要做一個小手術,正等醫生呢,晚上醫生就回來。我媽想了想,別有深意地說一個小手術還要等醫生啊?我“額啊”了兩聲,說:聽醫院安排唄。
我媽沒有繼續在這件事情上糾纏,而是要拉著我多說些話。我勸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