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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朱厚照抬起眼,略顯詫異,“楊先生有何憂慮?莫非是那些清理掉的蠹蟲,還有余黨?”
“非也。”楊廷和緩緩搖頭,目光投向窗外,這京城乃至整個天下正在發生的細微卻深刻的變遷,“老臣所慮,乃人心之變,秩序之變。”
他轉回頭,眼神懇切地望向皇帝,“陛下,皇后娘娘新政,廣開工商,輕徭薄賦,百姓得以喘息,倉廩漸實,手中亦有余財。此乃仁政,臣不敢非議。然,長此以往,其患深遠。”
“人,一旦能吃飽穿暖,手中有了銀錢,便不再安于貧賤,不再甘于被驅使奴役。以往,佃農離了地主便無以活命,工匠離了行會便無處營生,故而尊卑有序,等級森嚴,此乃維系江山社稷之基石啊!”
楊廷和的語氣愈發沉重:“如今,工坊廣招人手,農戶或可轉行為工,長此以往,誰還愿安心為佃農?誰還甘心伺候人?人人皆思富貴,人人皆欲平等,則上下尊卑之序何在?綱常倫理豈不蕩然無存?”
他最終拋出了最核心的恐懼,聲音壓得低,卻字字千鈞:“陛下,此風一開,最為之動搖的,是皇權根本!若無人再安于其位,若人人皆覺可與天家商量,這江山恐有傾覆之險啊!老臣非為自身祿位,實是為陛下,為大明萬世基業而憂!”
暖閣內一時寂靜,只有檀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朱厚照臉上的玩世不恭漸漸收斂了,他坐直了身子,認真地看了看自己這位老成持重的首輔。
他看起來荒唐,但心里門清,他明白,楊廷和這番話,代表著士大夫階層最深切的恐懼,他們恐懼的不僅僅是利益受損,更是整個他們賴以生存和理解世界的秩序正在崩塌。
大明一直是皇權與士大夫共天下,如今還早,長久下去,士大夫連奴隸都缺,還怎么當士大夫。
手頭個個萬畝的田地誰去種?
出乎楊廷和意料的是,皇帝并沒有勃然變色,也沒有深以為
然。
朱厚照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一種楊廷和近乎超然的豁達。
“楊先生啊楊先生,”朱厚照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宮墻外那片廣闊的天地,“你說的話,有道理。但朕想問先生,若沒有鳳遙的這些新政,沒有這次雷霆手段平定寧王,大明又會如何?”
他沒等楊廷和回答,便自顧自說了下去:“寧王為何能一呼百應?那些士紳豪強為何敢與他勾結?不就是因為以前的大明,看似等級森嚴,實則上下不通,官逼民反,豪強割據,國庫空虛,軍備廢弛嗎?朕的父皇在位時,那局面,先生比朕更清楚。”
“朕想改變,難如登天,天子政令也難出紫禁城。”
他目光灼灼,一點也不慌,“天下沒有不亡之國,楊先生。強如漢唐,不也灰飛煙滅?朕讀史書,明白一個道理。這江山,不是死在百姓想過好日子上,而是死在百姓活不下去的時候!”
“百姓活不下去了,才會不管不顧,揭竿而起,把那金鑾殿都給你掀個底朝天!就像寧王,他若真得了勢,會跟朕講君臣綱常嗎?他不會,他只會把朕和先生你們的頭都砍了,換他自己的人來。”
朱厚照的語氣變得平靜卻充滿力量:“可現在呢?百姓們日子剛有點盼頭,聽說有人要造反,要毀了他們這好日子,他們自己就組織起來打寧王的散兵游勇,就往官府送逆賊!他們愿意保住這個能讓他們過好日子的朝廷和皇帝!”
“至于后人?”朱厚照一擺手,臉上又浮現出那種混不吝的神態,“后人自有后人的辦法。江山打理得強盛富足,百姓安居樂業,后人的辦法自然就多,底氣就足。朕要是把個爛攤子留給后人,那才是真的對不起祖宗!”
“朕覺得現在挺好。”他最后總結,“鳳遙做的對。大明的筋骨,就得用新的法子來鍛造。至于楊先生擔心的那些,等真到了那一天,朕的子孫若是有本事,自然能想出新的規矩來跟天下人商量。若是沒本事,守不住這江山,那便是氣數已盡,合該如此。”
很明顯此次中興后,國運還能撐百年,那后世關他什么事,不亡在他手里就行,他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楊廷和怔怔地看著皇帝,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引經據典的道理在皇帝這番務實甚至略帶頹廢的豁達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這位老臣。他最終只是深深一揖,嗓音干澀:“陛下圣慮深遠,老臣…拜服。”
楊廷和退出了乾清宮,腳步竟有些虛浮。午后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金磚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一如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皇帝的話語,像一把生銹卻沉重的鑰匙,強行撬動了他恪守一生的觀念枷鎖,露出里面他從未敢直視的空洞與恐懼。
氣數已盡,合該如此…
這些話語在他耳邊嗡嗡作響,帶著一種近乎褻瀆的輕松與漠然。
這哪里是一個受命于天的天子該說的話?這分明是市井浪蕩子的混賬話!
可偏偏,又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現實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