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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進來,”孟寄寧看他站在那兒,催促道,“不用換鞋,你看這水泥地板,有那么多規矩嗎?”
于是孟初走進來,關上門。屋內只有一張椅子,孟寄寧讓他坐。
水壺在床邊的小桌板上,孟寄寧按下燒水鍵,又從抽屜里翻找茶包。
孟初望著他招待客人的舉動,忍不住開口:“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近幾天。”
“去看爸了沒有?”
“去了,”孟寄寧說,“爸看起來恢復得不錯。哥,辛苦你手術的時候照顧他。”
說到手術,一股無名火竄上孟初心頭:“你到底在忙什么大事,拖到現在才回來看一眼?不止上次,近一年,你就沒給家里打過幾次電話,爸天天逮著我問……”
“我辭職了。”
孟初一下子卡殼了,隔了好久,才猶疑地確認:“辭職?”
“嗯,”孟寄寧說,“離職過程有點風波,爸手術那幾天,我跟前東家鬧得很不愉快。具體不說了,反正都解決了。”
在孟初印象中,孟寄寧畢業就進了頂尖投行做私募,混得風生水起,兩年就升了associate,前途一片光明。
現在他告訴孟初,他辭職了?
似乎感受到哥哥的疑惑,孟寄寧把茶包放進開水中,緩緩說:“我有個客戶是信教的,我跟著他做禮拜,聽到一個圣經故事。朱西亞死后,站著等待上帝的審判,他很慚愧,自己沒能成為摩西,也沒能成為亞伯拉罕。可當他終于見到上帝時,對方只是問:‘你為什么沒能成為朱西亞?’”
孟初望著他。
“我不想在見到上帝的時候,也被問到這個問題——你為什么沒能成為孟寄寧?”
孟初沉默良久,問:“那……什么能讓你成為他?”
孟寄寧拍了拍床邊的吉他:“音樂。”
孟初知道孟寄寧喜歡寫歌,從中學開始,就在各種文藝匯演上獻唱,大學還參加校園歌手大賽,拿了第二名。
“那你現在……”孟初環顧四周,“每天窩在房間里寫歌?”
“嗯,”孟寄寧說,“白天寫歌,晚上去酒吧駐唱。”
孟初望著弟弟,眼下烏青,嘴角卻含著笑。看樣子樂在其中。
“爸知道嗎?”孟初問。
孟寄寧猛搖頭,然后用懇切的眼神望著他:“替我保密好嗎?”
一向引以為傲的兒子,忽然拋棄遠大前程,去做歌手夢,是個父母就接受不了,何況孟長青還是逢人就要夸上孟寄寧半小時的那種父親。
孟初點頭,他也無意去父親面前搬弄是非:“那你現在怎么生活?靠存款?”
孟寄寧把杯子放到孟初手邊的桌板上。“駐唱有一點工資,”他說,“勉強夠活著。”
孟初望著茶杯里的裊裊白煙,忽然問:“哪家酒吧?”
孟寄寧愣愣地半晌無言,不是沒反應過來,是不敢相信其中的暗示。
孟初只得再問了一遍:“你在哪里駐唱?”
“鐵銹酒吧……”
“什么時候表演?”
“每天晚上九點。”
“我能去聽嗎?”
孟寄寧望著他。真的,竟然真的是這樣。難以置信。生平第一次,哥哥主動要來聽他唱歌。
“當然,”他的手有點抖,“當然可以,晚上我帶你去。”
于是,孟初下班后,他們一同去了那個酒吧。一進門,孟寄寧就朝吧臺后的男人打招呼,對方表情淡淡的,他又向別的侍應生打招呼,得到了熱烈回應。
他讓孟初坐在吧臺邊上。“這里好,”他說,“這里看舞臺看得最清楚。”
吧臺后的男人看了孟初兩眼,問:“要什么?”
在孟初回答前,孟寄寧代他說:“蔓越莓汁就好,我記得你不怎么喝酒,對吧?”
孟初點了點頭。從進門起,他的每個動作,茫然四顧的眼神也好,拘謹僵硬的姿勢也好,無不透出拘束或是新鮮,明顯不常來這種地方。
然后,他看著孟寄寧拿起吉他,垂眸調音。
第一個音符響起,孟初望著在簡陋舞臺表演的弟弟,那投入的神情,清澈的嗓音,和校園舞臺上如出一轍。
他望著婉轉低吟的歌手,腦中浮現對方告知他要去追求夢想的一瞬間。
那一瞬間,他只有一個念頭。
還有這種好事?
從孟寄寧出生以來,就一直明亮、熾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即便孟初找到了適合自己的賽道,孟寄寧也在職場混得風生水起,光芒萬丈,擁有更高的薪水,更多的朋友。
孟寄寧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永恒矗立在他上方。
結果,現在,這個人,居然自己從山頂上走下來了。
他做夢也沒想到,孟寄寧居然會拋棄一片光明的未來,拋棄積累的履歷和人脈,跑去破破爛爛的出租屋,從零開始,擠那條可能永無出頭之日的、人滿為患的、極其依靠運氣的歌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