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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一上午踢了二百腿,然后開嗓,練聲,再是蹺功,午飯時累得眼皮都懶得抬,抱著飯碗找了一片有陽光的臺階坐下吃飯。
“可算找到你了。”柳方洲拍拍他肩膀,撩起袍角在他身邊坐下。
杜若歪頭看他。柳方洲還是穿著舊棉袍,頭發簡單修理過,劉海不再遮著眼睛,干干凈凈地露出豐神俊朗的面孔來。
“師父收下你了?”杜若握緊筷子期待地問。
“算是吧。”柳方洲揀了一筷子米放進嘴里,“幾個師兄都擔心我年紀太大,學戲時間短。不過我音律有家學啟蒙,應當不會太難?!?
“那你唱什么呀?”杜若也端起自己的碗塞了口米飯,“我是跟著洪珠師父學青衣的?!?
“班主讓我先學一個冬天的小生?!绷街迯淖约和肜镛霾私o杜若,“——這是謝謝你昨晚上借我睡覺的地方?!?
冬日難得一見的陽光曬著杜若的臉。臺階下兩只麻雀跳躍嬉戲,揚起來被陽光曬成金黃色的沙土。杜若拉著柳方洲的袖子指給他看,莫名其妙覺得高興。
下午練功前,柳方洲先在正廳向王玉青行了拜師禮,算是正式入了行。
杜若一直在留神聽著柳方洲的動靜。柳方洲先試了嗓,挑了《白羅衫》一支“太師引”來學。
慶昌班開蒙大都選用昆曲,一是練聲舒緩飽滿,二是端正典雅,有承襲之意。
“杜若,你今天總是跑神。”洪珠兩條眉毛一豎,手里的戒尺又往杜若后背拍了一下。
“欸,巧了?!睆埗送蝗徽f,停下鼓槌向柳方洲一指,“這里一個柳——”又指向杜若,“那里一個杜?!?
杜若嘴里練著的西皮流水不知不覺變了調。他學過《牡丹亭》的游園驚夢,一點就知道鼓師的意思,那繾綣多情的主角名字恰好是柳夢梅與杜麗娘。
“這倒巧了。本就是師兄弟的情分,日后免不得搭檔登臺?!焙橹槭嬲沽嗣济?。
柳方洲握著工尺譜,也遠遠向杜若一笑。
搭檔登臺嗎……?杜若從來都只是演一些宮女漁婦的配角,從未肖想自己在臺上唱一出鸞鳳和鳴的大戲。
只不過誰是師兄,誰是師弟?杜若又自己尋思,年紀上自己小,可是拜師比柳方洲早。等下了訓一定要問問柳方洲。
柳方洲在慶昌班落腳得屬實潦草,天色麻黑時,兩人看見耳房里修繕好了的床鋪,才想到柳方洲連床單都沒有一條。
實屬無奈,杜若再次把被子鋪平,說柳方洲可以再與他同床睡一晚。
在油燈的微光底下,柳方洲才看清楚,杜若的被子本來是對折著蓋,大概是因為折蓋起來更厚實一些,而他又怕冷。
要兩人合蓋,只能把被子展開了。
“你冷不冷?”柳方洲問。杜若正兜頭脫著衣服,冒出來頭發揉得亂糟糟的腦袋。
“還好,睡著就不覺得了?!倍湃舨唤獾卣A苏Q劬?。
“要不我還是和著衣睡?!绷街薨驯蛔又匦抡燮饋?。
“那樣睡不好的?!倍湃魮u頭,執拗地挪開他的手,“兩個人躺在一起,也暖和。”
把油燈熄了之后,窄狹的耳房里瞬間漆黑一片。柳方洲又往杜若身上多蓋了蓋被子。
“你冷嗎?我們擠一擠?!倍湃粽f著往柳方洲身邊靠近了一些,“我以后怎么叫你呀?!?
“我在家里的時候,是有字的。”柳方洲展開胳膊,覺得杜若窩在他身側像一只熱乎乎的小貓。
有名有字然而流落街頭,想來是經歷了什么家破人亡的慘事。近年以來,這種事并不少。杜若沒有問下去,再往他身邊靠近了一些。
“蘭之?!绷街拚f,“蘭花的蘭,君子之草。名字也是這一層寓意,諧音到芳草萋萋的水洲。八字命里缺水不缺木,所以把芳洲這個詞移走了草字頭,留下了水字形的洲?!?
柳方洲一邊說著一邊拉過杜若的手,在他掌心把字符畫給他看。杜若聽得入神,學字也很快,柳方洲又把他自己的名字寫給了他看。
“柳方洲,柳蘭之?!倍湃裟盍艘槐?,“那我以后叫你方洲師兄?還是蘭之師兄好聽?”
“隨便你喜歡?!绷街薇欢湃羧彳浀念^發蹭著下巴,不自覺伸手摸了兩把,杜若也沒有拒絕。
迷迷糊糊睡著時杜若已經枕在了柳方洲懷里。兩人依偎著入眠,呼息親密交錯,似乎是比孤零零獨自歇息時暖和一些。
窗外的風聲越來越緊,濃云徹底遮蓋住了月色,不多一會,雪粒就開始噼啪擊打著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