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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李葉兒坐在院子杏花樹的樹根底下盤弄著自己的彩綢,也累得直不起腰,“戲園里也演,堂會也點?!?
“明天德國慈善公所的義務戲,大概還是杜師兄你的《游園驚夢》。”說這話的是比杜若等人晚拜師兩年的小乾旦道琴。
道琴是家道沒落的滿族子弟,姓烏珠勒,眾人覺得拗口,便只叫他道琴。因為年紀小,還沒自己登臺演出過,只跑個龍套,扮著宮女或漁婦。最近才被洪珠差遣過來,跟著杜若李葉兒練武戲。他聰明機靈,師兄師姐都喜歡。
“的確是——‘裊晴絲吹來閑庭院,搖漾春如線’?!倍湃舭押節窳说念~發撥到一邊,露出光潔的額頭來吹吹風。
“搖漾春如線——怎么不見得有人在這里停半晌、整花鈿?”柳方洲走進這間旦角練功用的偏院,往月亮門上一靠,說。
“……”
院子里的三個旦角一時失語。
“你們這是什么表情?”柳方洲咳嗽一聲,換了個姿勢,“……原來葉子和道琴都在?!?
“柳師兄一和杜師兄講話,就好像木雕泥人被吹了仙氣?!钡狼俳o柳方洲拿了馬扎過來,抬頭笑著說,“連表情都看著活泛了一些?!?
“哪有的事?!绷街扌奶摰赜挚人砸宦暎泵D了話頭,“你們方才在說些什么?”
“說這幾天,杜師兄的《游園驚夢》可演了不少。”道琴回答,“從這月月初的,得連演了七場不止?!?
“倒也沒那么多。”柳方洲想了想,“前天演的是《西廂記》,跳墻著棋?!?
“是啦?!钡狼僖灿浧饋砹耍叭~兒姐的重頭戲?!?
“我還要問呢。”李葉兒把彩綢堆在膝蓋上,突然抬頭問柳方洲,“柳師兄,那天的戲,你明明后面還有《群英會》要演,怎么非得趕場?讓白小英頂一頂就成?!?
“怎么非得讓他頂?”柳方洲又是咳嗽,“我是覺得——我演得過來?!?
支支吾吾,定是有別的心思。李葉兒并不戳穿他,微微笑了下算是回應。
“師哥你可是在街上沾柳絮了?”杜若擔心地皺起眉,“今天咳嗽得這樣多?!?
“沒有。”柳方洲往杜若那邊坐了坐。
“等下午飯一定要喝勺梨膏才成。”杜若把手里的劍放到腳邊,伸出腕子給柳方洲瞧,“師哥你看,我剛才練刀下場花呢,沒接穩砸在了胳膊上?!?
“又得一塊淤青。”柳方洲捏住他的手腕看了眼,“眼看著你左邊膝蓋那塊還沒好?!?
“就這么肩膀挨肩膀的,不唱戲也演出《牡丹亭》來了?!?
道琴打趣的話兒一出口,就被李葉兒從背后戳了一把脊梁骨。
“哪里的話——我臺上臺下分得可清楚!”
杜若三步并作兩步從柳方洲身邊跑開,彎腰從石磚地里拔了根蒼翠欲滴的草莖,招手讓李葉兒來陪他斗草。道琴蹲在旁邊亂出主意,柳方洲手撐了下巴,只是看著。
“柳方洲——跑這里偷閑來了?”項正典一邊喊著從月亮門探出頭來,“哎呦,人可真齊。正巧一起和你們說了。”
“項師兄。”柳方洲慢悠悠抬起眼睛看了眼來人,“什么事?”
“孔師父剛才安排的。”項正典一屁股坐到杜若剛才坐著的位置上,“等演完義務戲——咱們南下往滬城巡演去!”
“真的?”道琴最先一個跳起來,“我還沒出過京城呢!”
“要演多少天???”杜若黑珍珠似的眼睛也驟然亮了,“到哪家戲園去演?”
“是不是還有旁的名角兒一起搭班?”柳方洲問。
“咱怎么去?水路還是陸路?”李葉兒跟一句。
“真好,我總聽說滬城最繁華最熱鬧?!?
“而且新鮮東西可多啦,摩登戲、時裝戲,我看報紙上講過。”
“我和我爹都出遠門,我娘準保要惦記。”
“夏天去,有沒有海魚可吃?”
“江寧的繡花針線也是一絕。”
“那我要攢了戲份做一身牡丹對花帔子去,配一副好水袖?!?
“都停,都停——”項正典終于捉住了話空,“能不能聽我說完?嘁嘁喳喳像什么話!不知道的以為這院子養了一籠鴿子呢?!?
“師兄你快講。”
“怎么去我還不知道哪,總之是要到滬城金紫大京班去,連唱七天。你們猜猜誰要來搭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