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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什么。”項正典吐出一塊骨頭,“杜若生氣了?沒聽出來啊。他怎么總這么扭扭捏捏,像女的一樣——”
“他性子就這樣,不管什么都先自己憋著。”柳方洲悶悶地答,“再說,難道小葉子、洪珠師父她們不好?扯什么男女。”
“得,我又說錯話了。”項正典聳聳肩,“你就護著他得啦。”
“杜若確實跟個鋸嘴葫蘆一樣。”李玉平時就總是寡言少語,此時仍然神色淡淡,“讓他自己待著去吧。”
項正典也懶得和柳方洲多計較,對他擺了個鬼臉又自己埋頭吃鴨子。
樓下茶館的管事上來請人,說要預備布置明天的戲臺與大燈,請慶昌班來一位看著。
“正典你去?”李玉幫女兒拆著鴨子胸脯,抬頭問。
“不不不不,李師父怎么也說笑。”項正典忙忙擺手,“有李師父你在,我怎么敢。”
“你也學學這些事,以后少不了輪著你來做。”李玉慢吞吞站起身,“慢慢吃。我去看看。”
“怎么輪得著我,再怎么說玉青師父也還年輕。”項正典頭搖得撥浪鼓似的。
“難道你這個大徒弟不想當承班人?”李玉今天似乎心情還算輕松,難得話多了一些。
“李師父您別再取笑我了。”項正典連連求饒,“我是真沒想過——再怎么我也是個外姓,等以后玉青師父的兒子接班兒了,能讓我繼續在慶昌班掛著牌就成。”
項正典是慶昌班剛開張不久,張端從育嬰堂領回來的孤兒,往后兩年杜若和時喜才被作為學徒招進來。名字是他小時候襁褓里塞的字條寫著,除此之外沒有生身父母的消息——張端領走六歲的項正典時,育嬰堂的嬤嬤曾悄悄對他說,這孩子大抵是東福門那邊的煙花女子生下來的,恐怕也不會再回來認他。
張端那年剛剛結婚生子,也沒有認下項正典,只是年年過節都帶他一起,王玉青對這個熱心認真的大徒弟也是慈心教養,青眼有加。
項正典自己誠懇知禮,從不對自己的身世多加過問,只是問過一次張端為什么育嬰堂那么多小孩兒,偏偏挑走了自己。
當時張端慢騰騰擦著自己的鼓槌,半是認真半是調侃地回答:“剛好正月初一,你小小孩兒一口氣吃了二十個水餃,我尋思這孩子能賣力氣。”
閑話少說。李玉本來已經走到了樓梯口,聽到這話又轉了身。
“你玉青師父的兒子?”李玉重復一遍。他聽道琴胡扯笑話時也從來不笑,這時卻像聽著什么潑天笑話了似的勾起了嘴角,“那估計沒什么指望。他也是演多了戲,真成了個癡心苦意的家伙。”
李玉說完就下樓去了,也不管身后幾個學徒都一下豎起了耳朵。
“李玉師父這就是茶壺里煮餃子。”道琴皺起臉,“有嘴倒不出來。”
“……演多了戲。”那邊柳方洲卻慢慢把李玉的話重復了一遍,似乎在思考什么。
第27章
慶昌班在勝日茶樓的第一場戲很快掛出了海報。先是全班合演《百壽圖》,仍然是王玉青掛頭牌的《文昭關》,洪珠墊了《乾坤福壽鏡》其中一折,三牌掛上了杜若的《戰洪州》。
這也是昨天柳方洲擔心杜若要演的武戲。杜若要在戲里扮作女將穆桂英,不僅要頭戴七星額子扎長靠,還有趟馬、打出手等很是考驗旦角功夫的武打招式。
“杜若好些沒?”項正典來送新的定妝香粉,順口問杜若,“能唱嗎?”
“喔。我沒事。”杜若接過香粉放進自己的妝匣里,“項師兄費心啦。”
本來就沒有哪里不舒服。杜若想,只是當時誰都不想見,尤其不想看到師哥,匆匆忙忙找出來的借口。
師哥……師哥。杜若小心翼翼往鏡子里看了眼。
柳方洲站在窗戶前開嗓,穿著短衣的寬闊后背映在鏡子里。
昨晚上杜若拉上門就自己臉朝下砸進了床里,直到柳方洲回來,才爬起來洗漱睡下。李葉兒掛在他手上的茉莉花串被揉了個稀碎。
兩個人難得一夜無話,今早柳方洲倒是照常叫他起床吃早點,收拾衣箱,準備上戲。
師哥沒再說什么,對他仍然如往常一樣。
也許親密的接觸是少了一些,比如師哥有時會在他半夢半醒的時候拍拍他的臉,今早沒有。
杜若自己其實對這些動作并不介意——甚至喜歡。那一點依戀著的心在作祟,這樣的碰觸能讓他覺得自己與師哥格外親密,與旁人都不相同。只是……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對錯。杜若比誰都怕柳方洲傷心難過,然而師父說的話也扎在心里無法忘卻。
就算兩個人都無知無覺,過分的親密總是沒好處。杜若只能如此告訴自己,況且他又不是問心無愧。今天是師父看透了他的心思,也許明天就有更多的人一眼望穿,也許就會是他癡心記掛著的師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