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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葉兒幫他疊著戲服,也搖頭。
“我拿過去吧?!绷街奚焓终f,“你卸妝慢。我這邊差不多好了?!?
杜若點點頭,把鬢花放到他手心里。
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放下鬢花,又在柳方洲手掌邊撓了撓。
也可能是在報復自己剛才捏住了他的耳垂。柳方洲的心又輕飄飄了起來,高興地轉身往樓上走過去了。
又是走到樓梯口,嘈雜的說話聲就從頭頂飄了過來。
柳方洲并不是愛湊熱鬧的性子,偏偏熱鬧總能讓他湊上。柳方洲輕車熟路走到樓梯底下的陰影里,悄悄往走廊里看過去。
又是洪珠。比起上午的時候,看起來裝扮了些許,穿著寶藍色的旗袍,長發梳成緊緊的發髻,嘴唇上染了鮮艷的口脂。
她手里還扯著一個小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剛才還在戲臺上跑龍套的道琴。
“不管是誰問,你都要答應說你是我親生兒子,聽見沒有?”洪珠說出來的話簡直石破天驚。
“師父您別難為我了——”道琴的臉都皺成了一團,“我真說不出口呀!”
“哪里說不出口?這點戲都演不出來,上臺怎么演?”洪珠使勁戳著他的腦門。
“我和師父歲數也不對哇?!钡狼侔褎傂读藠y亂蓬蓬的腦袋使勁往后擺,“我都十三歲了,哪能有師父這么年輕的額娘?”
洪珠倒也沒找錯人,道琴是她的生徒里最小的一個。論歲數,洪珠三十二歲,和道琴差的年紀也不至于太小。
“不能說‘額娘’?!焙橹橛职阉督约?,“你現在是和我一樣的漢人。知道嗎?”
“那我漢軍旗的,也不能叫烏珠勒道琴啦?”道琴這個時候了還沒忘了插科打諢,“那他們問我阿瑪——不是,問我爹是誰呢?”
“這不要緊。你就說你跟著我姓。”洪珠領著道琴撲騰撲騰下樓,“要緊的是樓下這些人騙過去——要是騙不過去,你可就沒有師父了。”
這句威脅對道琴很有效,他立馬乖乖閉了嘴,亦步亦趨跟在洪珠身后。
“明明躲著不想見,到底知道是我還在這里了?!绷街蘼犚姾橹橹刂夭戎鴺翘?,冷哼了一聲。
樓下應當只有今晚的戲客。還未散去的觀眾還坐在茶座上談天說地,熱鬧非凡。洪珠的突然罷戲,也許和哪位貴客有關?
柳方洲思考著往書房走過去,這時候已經安靜而空無一人。柳方洲把鬢花放到書桌上,而眼睛瞥到了旁邊的報紙。
報紙敞開在娛樂四版,大字標題十分醒目。柳方洲登時明白了過來。
第41章
報紙是昨天的日期,油墨顏色鮮艷明亮。版頭印著“南都晚報”,娛樂四版的版號下面赫然印著洪珠一張《刺虎》的劇照,杏眼圓睜,面孔灼灼艷麗。而標題寫的是:
“坤旦皇后絕情誤良緣,總督公子癡心盼轉意?!?
柳方洲難以置信地把報紙拿了起來。
這些娛樂文章慣愛造謠生事、捕風捉影,柳方洲平時讀書看報也能讀到有關各大戲班的各種文章,然而多數是劇目預報、演出評論,像這樣的報道還真是少見——簡直像寫濫俗故事。
繼續讀下去,內容更是使他倒吸一口涼氣。
“由京城巡演至南都的京戲慶昌班,近日于勝日茶樓連演兩場大戲,其中洪姓坤伶久負盛名。洪氏十年前以刺殺旦行當走紅北方戲界,后投身于慶昌班,收徒教學。而大眾有所不知,洪氏實則為當今直隸石總督二公子未過門之新婦。本報訪得洪氏父親言道,十年前其愛女下海為伶,實則為叛走家族、背信逃婚之舉,以至于兩府蒙羞,可悲可嘆。而石二公子癡戀美人,竟然至今未娶。石二公子稱,若洪氏回心轉意,愿不計其伶人身份之嫌,仍尊其為正妻,有似陌上花開之事??纯晚氈豪鎴@雖好終歸百年之計,人老珠黃豈能任性所為?”
許多事情在柳方洲的腦海里密密地連綴了起來。洪珠那一通怒氣沖天的電話,想來是打給她的父親。而王玉青的指責,恐怕也是與此有關。
洪珠把道琴拉出來陪她圓謊,是想與曾經的婚約劃清界限。只是她這么做,不僅堵不上悠悠眾口,恐怕還會讓八卦文章愈演愈烈。
柳方洲把那篇酸臭十足的報道放回原處,搖了搖頭。
舊王朝覆滅之后,放開了小腳的女人走出家門,梨園中的坤伶也越來越多,有的戲班也能打出“全女班”的名號來宣傳。不管是洪珠還是唐流云、白桃花,都是容色與戲藝俱佳,然而總會招致“閨門不肅”“有傷風化”的批評。
而對她們更多更緊迫的限制,還是婚姻。一旦結婚生育,坤伶們幾乎不再有重回戲臺的機會。所以柳方洲也能理解,為什么洪珠寧愿與親族撕破臉皮,也要不顧一切地出走。
那的確會是她的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