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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天日長夜短,七天的戲多數排在白場,然而晨訓晚訓都不能落下,密密切切忙起來之后倒也顧不上太多冗長的心思。雖然時節已經到了立秋,天氣仍然炎熱非常,正午灼灼烈日仿佛要把人的頭皮曬裂。
立秋這天,恰好是慶昌班連本演出《薛平貴故事》的最后收官,頭牌掛回了王玉青和洪珠聯袂演出的《大登殿》,前面是杜若的《銀空山》。
按照柳方洲設想的角色排布更換,巧妙地將連本故事演下來,果然在京城戲迷中賺足了巧處:薛平貴與王寶釧的角色前后換角,從柳方洲杜若換作王玉青洪珠,既符合行當的變化,又有師生承繼的美意。而杜若前飾王寶釧、后換代戰公主,文戲武戲兼當,“一趕二”的精彩名堂也響亮地打了出來。
“這七天的戲,可把正典和若兒累著了?!焙橹樵S久不到聚芳演戲,樓梯門口都記不清楚。
“都是小事?!倍湃籼嶂鴬y品箱匣,一邊為她引著去后臺的路。
“這邊走廊倒是寬敞明快。”洪珠從窗戶往外掠了一眼,身上的湖綠緞子旗袍被陽光折射,忽地閃過一絲寶石似的光,“恰好趕上立秋,明天叫人到東湖買兩筐蟹子煮了吃?!?
“杜若最不會剝海鮮?!绷街捱h遠跟在后面,聞言展眉笑著應答,“總是扎到手指頭?!?
“又是你油嘴滑舌?!焙橹橥崎_妝室的門,“待會的戲可別怠慢了——耍槍時要是敢掉一支,明天可就要少一只螃蟹!”
管事孔頌今已經在后臺候著了,見到洪珠忙不迭迎向前,讓她替班主在邀約信上簽字。
“有些京郊的堂會,不接也罷了。”洪珠放下筆,“巴巴趕過去也缺車少馬,現在也不少那一兩場?!?
“是,是。”孔頌今點頭稱是,“——哎呦柳方洲,今早有你的信,送到我這來了。”
“我的信?”柳方洲奇怪地問。
“是沒錯,柳方洲的信?!笨醉灲癜褗A在自己皮包里的信封拿出來,“還掛的是港城租界的件?!?
“辛苦孔師父。”柳方洲伸手接過信封,“不過我在那里沒什么認識的人。”
“我看落款還是個闊小姐哩?!笨醉灲裢嫖兜剜类佬Γ耙悄阈∽尤蘸蟾毁F——”
“柳方洲先生臺鑒京城西隆福街泰興胡同甲拾肆號慶昌班處(交京城西郵局)?!?
信封上的筆劃鋒利有力,黑色墨水在信封上微微洇開,因為長途的郵遞而邊角磨損,蓋著藍色紅色各地的郵戳。
下面則是寄信的地址,兩串烏壓壓的洋文寫了下去,看得人頭痛,好在最后附注了一行漢字。
“退回請與港城文咸西街唐流云小姐處?!?
原來是唐流云的信。
“什么闊小姐?!绷街薏粍勇暽負u頭,“是我姑姑家的表姐,在港城找活謀生呢,之前說好了寄平安信回來?!?
“哎呀哎呀,我還以為柳方洲能傍上——”
“您開玩笑了?!?
真是無聊的想法。且不說唐流云從前的身份,他柳方洲也不是追慕富貴的為人。
而且自己也不中意女子。柳方洲想到這里時甚至有些想笑,要是方成哥還在,恐怕會被自己這句話嚇一跳。
應付過孔頌今,柳方洲連裁紙刀都來不及找,用指甲掐開信封,倒出信展開看了起來。
方洲弟如晤:
滬城一別,時節過夏。節令無常,萬請珍重。
之前你托我所查齊善文之事,我已打聽一二。齊善文與我在滬城相識之后,從未過多提及自己從前之事,反而多次向我問詢。如今想來,確是可疑。離滬之前我設宴邀請,席間提及石總督之事,言及告發柳氏,齊驚怖非常,當場離席。我于滬城市政官員處私買得齊善文檔案,將其歷來從業戲院一一抄錄,隨信附上。
另外還有一事要與你說明。
前幾日路經港城元朗平民區唐樓,街區攤販多有京城菜色,打聽得知此處多數為逃難避險而來的北方民眾,其中也多有柳姓。倘若時機合適,或許可于此地尋找柳家人線索。我想雖然從前罪令與幼子無關,然而方平曾經留洋,或許改換名姓以求安穩,則不能只按照原名尋人。我已經雇傭私家偵探協助尋找,再與你聯系。
我受港城九獅唱片公司邀請,灌錄唱片《洪洋洞》《魚腸劍》兩片。來此已有月余,港城風景富貴艷麗,人情風土多有西洋風味,有高大喬木遍開紅花,簇簇如火,名為鳳凰花,也隨信赴來一朵,請你與小杜若略見港城風姿。
然而飯食住所都不熟習,歸心急切。想及從前與方成玩笑,約定共同來此濕熱之地游玩,彼時小兒女戲言,今日竟無處追尋,只得墜劍亡簪之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