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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方洲眼睛仍然死死盯著那面玻璃,手指也不自覺抓緊了杜若的胳膊。
“我就說正廳里該裝一盞壁燈,你師父就是不愿意。”洪珠端著燈放到八仙桌上,“沒傷著你們吧?”
“沒有。”杜若輕輕拍著柳方洲的手背,示意他表情放自然一些,“明日我買個新的回來給師父賠不是。”
“一個茶杯而已,不打緊。”洪珠招手讓雜役過來把碎瓷盞收走,“等你師父回來和他講一聲也就罷了——說的是你玉青師父。”
“師父什么時候回來?”杜若順勢問。
“他們下午去的,應當快回來了。”洪珠回答,“你有事找他?”
“不是要緊事。”杜若推著柳方洲回到院子里。
“時候還早,你們也不著急走。”洪珠也重新坐下。
藤桌上的殘羹冷炙已經被打掃干凈,重新擺上了果盤和點心,桂花糕玲瓏精致,看糕點盒子正是杜若最愛吃的西城門那一家。
柳方洲這時自然沒什么吃點心的心思,連帶著杜若也味如嚼蠟,倒是辜負了洪珠的一片好心。
要說是巧合,也未免太巧……如果王玉青曾經在三春班的集會上與齊善文、柳向松認識,難道對柳方洲的身世毫無猜測?
能被他如此珍視地放在玻璃框里,想來不只是一面之交。
“恩玉坊離這兒也不近。”項正典大吃大嚼著問,“說起來這個,洪珠師父,新作的是什么戲服啊?還要費心思去恩玉坊。”
恩玉坊從前是為皇室戲班制衣做物的去處,所用的布料手藝皆是上等,所費的銀兩自然也多。
“為的是余家的堂會戲。”洪珠為杜若倒上新沏的茶,“余家老太太賀壽,算時間正好也是余家千金誕子的日子,雙喜臨門自然要好好操辦,余老板又是你們玉青師父的老交情。”
“原來這樣。”項正典想了想,“我記得下周是有兩場堂會不假。”
“孔師父沒再知會你們?”洪珠問,“退了一場,只有余家堂會。”
“還沒呢。為什么?”
“另一場是林家少爺新婚堂會。”洪珠笑了一聲,“孔頌今不分好歹接了,被我罵了一通,把定金還了回去。”
“……是該退。”杜若艱難地把嘴里的點心咽了下去。
“誒,洪珠師父原來你也知道這回事?”項正典一下子來了勁,把本來癱在藤椅上的身子坐直了問。
“你們玉青師父和我說了。”洪珠搖頭,“這些花花公子實在是麻煩得緊。”
“師父你是沒見過那林公子的尊容,活像白螞蚱成精!”項正典指手畫腳地倒苦水,“杜若模樣好就被他打上了歪主意,真可惡!”
“那也沒辦法。”洪珠聽著也笑了,“我們唱戲的是惹不起。正典,那林公子可是和你同歲。”
“啊?”項正典沒聽明白她的弦外之音。
“人家眼看就新婚成家,你還在這里木木呆呆。”洪珠無奈地戳了他一指頭,“一個人能吃上一盒子茯苓餅。”
“我可看不起林少爺那種人。”項正典又往嘴里塞了一塊餅,“我要是和誰談婚論嫁,那一定得是認準了才成。才不會沾花惹草、不忠不義。”
“說得這么在理,可是有中意的姑娘了?”洪珠又是笑,“說來給師父聽聽?”
“哪有哪有,什么什么——”項正典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似的,抱著胳膊往椅子后面藏,“柳方洲你也別笑!”
“說正事呢。”洪珠搖了搖扇子,“正典你要是真看上哪家姑娘,只管和你玉青師父、張端師父提。倘若門當戶對,自然是能為你把握的。”
“我可沒有,是真沒有。”項正典頭搖得撥浪鼓一樣,“我每天光學戲演戲就有得忙了。”
說話間,他突然和柳方洲對上了目光。
“欸,方洲才是那個有意中人的——”項正典似乎想起來了什么,興奮地朝柳方洲一指。
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柳方洲一個箭步沖過去捂住了嘴。
“我看你吃多了犯困呢。”柳方洲笑瞇瞇地捂著他的嘴,“是不是,大師兄?”
項正典自知失言,又被柳方洲勒得緊,一個往后掰一個往前掙,兩個人一時間較起勁來。
那天在柳家舊宅,似乎也隱約聽見師哥說過,是有了可心的人。杜若看著他們打鬧,懷揣著心事出了神。
“可惜小葉子不在,這種事她最熱心。”洪珠也不管他們,閑閑地拿了扇子搖。
杜若不敢接話,默默替她斟茶。
“若兒,剛才和你大師兄說過的,你也是這個道理。”洪珠接過茶杯抿了一口,說。
“我現在說這個可太早……”杜若垂下眼簾,不敢去看師父黑夜里明亮有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