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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當然就是,要與孔頌今孔老板對質。
要是能抓孔頌今一個現行就好了。
那他一定要一拳打到這位管事師父的左臉上,再替項正典在他右臉上來一拳。
柳方洲死盯著面前不緊不慢地吹著蓋碗茶,等他說明來意的孔頌今,覺得心底的怒氣燒得自己的骨頭都在噼啪作響。
孔頌今的私宅陳設也是富貴堂皇,滿堆滿放著的文玩珍寶總讓柳方洲覺得闊氣而庸俗。最有趣的是堂屋八仙桌上新擺了一張委命狀,上面歪七扭八寫著的是敵人的文字,只有孔頌今三個字看得清楚。
孔頌今把手里的茶碗放下,看向柳方洲。手指上明晃晃的翡翠戒指閃過一絲綠光。
“這幾日班里封箱,大家也都清閑下來了,不知道孔老板忙著什么差事?”柳方洲勉強藏住情緒,先試探著問。
“喔唷,封箱?”孔頌今呵呵一笑,“王老板果然干出這事來了?好啊,好啊。”
“這是什么意思?”柳方洲把拳頭死死按在桌角,問。
“當然是——孔某人可不會跟著你們慶昌班活活餓死。”孔頌今搖頭晃腦地背過身去,“而王老板也真是不識時務。”
柳方洲再也按捺不住,啪地把西街當鋪開出來的賬目甩到了八仙桌上,青瓷蓋碗都因為他的動作猛烈地震顫了兩下。
“好啦,好啦。”孔頌今笑瞇瞇地搖頭,伸出短胖的手在空中虛虛擺了擺,“我知道你要問什么——是我把那些行頭賣過去的,當然是我。”
“既然知道我問的是什么,就給我個說法吧。”柳方洲沉聲說。
“說法?”孔頌今重新在柳方洲對面坐下,搓了搓手又是呵呵直笑,“我預先取下我分內的錢。怎么?你們王大班主一定要高風亮節,當一個罷演罷唱的業界模范,難道也要連累到我賺不著錢不成?我可不想跟著你們喝西北風!”
“什么是你分內的錢?這難道是你分內的東西?”柳方洲狠狠一拍桌子,“孔頌今你這是在偷!無恥下流!”
“哈,你這樣的有學問有教養,怎么不去和外國人拼刀子拼命,反而在這里罵我這個華人?”孔頌今仿佛沒有被面前黃口小兒的話語刺痛到絲毫,仍然在嘴角堆了一層層的冷笑,“我告訴你柳方洲,我不僅從你們慶昌班撈了一筆油水,現在的市長大人還親自為我封了官呢!可比跟著你們慶昌班東跑西顛的強,還要處處看你們角兒的脾氣臉色,賺幾個窩囊錢!”
他一心為錢,真的因利叛變倒也是情理之中,早在柳方洲拒演中秋堂會的時候就有所表露。
只可惜這時的柳方洲心里沒有想到太多,難言的憤怒與悲哀也讓他想不到太多,他騰一下站起身,捏緊了的拳頭直直地朝著孔頌今的面門招呼過去。
柳方洲常年習武,又身高體壯,年近半百的孔頌今自然毫無招架之力,結結實實被打翻在了地上,茶碗也被丁零當啷一陣帶翻,茶水潑濕了孔頌今的壽字蘇繡馬褂。
柳方洲俯身一把抓住他的領口,揮拳還要再打。
“哈哈哎呀,哎呀。”孔頌今臉頰上已經青腫了一大塊,仍然瞪著柳方洲冷笑,“我還以為你和王大班主一樣是個假清高呢!原來是個這樣愛動手的貨色!你們慶昌班里人人裝著自己貴盛無比,眼里誰都看不起,唱了幾句文縐縐的戲就以為自己有頭有臉了,把我孔頌今呼來罵去,我呸!還不一樣是下九流的貨色!戲子就是戲子,一輩子賣笑給別人的命,還挑挑揀揀買不給洋人了?”
柳方洲從未被人這樣指著鼻子罵過,一時間怒火中燒,揪著孔頌今的領子只是把牙咬得咯吱作響,說不出話來。
“我就告訴你吧。”孔頌今把自己的衣服從柳方洲手里一把撕出來,“你可別真以為你口口聲聲叫著的王大班主、洪師父是什么好東西,我孔頌今明明白白給你說清楚,《蘇三起解》你又不是沒學過,這洪洞縣里壓根沒好人——一個假善人、一個老姑娘,還要帶著你們說什么罷演救國!天大的笑話!”
他呸的一聲從嘴里吐出半顆帶著血和痰的碎牙。柳方洲剛才那一拳著實下了一些力氣。
“送客!”孔頌今氣急敗壞地對著內廳喊了一嗓子。
柳方洲把手里抱著的木箱放在桌上,里面發出了首飾碰撞獨有的清脆響聲。
“你的扇子也在這里。”柳方洲對杜若說,“當鋪老板原封不動退了回來,除了那頂大鳳冠,并沒有落到他們那里。”
西街當鋪的老板聽柳方洲解釋了事情經過,堅決不要柳方洲贖物的錢,說物各有主,本來就是慶昌班的物件他不能再索要錢財,日后自然會向孔頌今要賬。
“那么是……”杜若想起了孔頌今的新差事,心里登時覺出幾分寒意。
“孔頌今自己說,那頂大鳳冠他賣給了外國人。”柳方洲面無表情地說給杜若聽,“外國人很喜歡這些東西,就像喜歡皇宮里的壁畫、古寺里的經卷一樣。”
他們不僅喜歡,還想拿回去自己用。所以用藥水浸泡揭下了一張張古畫,用運輸機帶走了一箱箱古籍,也愿意豪擲千金,從滿臉堆笑的孔頌今手里買到一頂古色古香的鳳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