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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有新案子嗎?”印山城問黃宇。
“應該不知道。”
“我怎么感覺盛他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樣子。”
黃宇去辦公室叫上副大隊長沈重,三人在會議室集合,桌子上已經擺好了云岸縣地圖。
“這案子你來跟,我覺得有空間。”沈重比印山城小兩歲,今年剛滿四十。做事循規蹈矩,缺乏想象力。相對應的,分析客觀,執行力很高,只講證據不講直覺。這一點是警界的老生常談,可真正能貫徹到底的人并不多。
黃宇開始講述現場狀況。
報案者是一位退休老人。今天早晨五點半左右,老人晨跑經過濱海街的觀海平臺,發現水泥欄桿有一段大約兩米寬的斷檔,斷檔下方即是波濤起伏的海面。水泥欄桿雖然有碗口粗,但內部沒加鋼筋,斷面雜亂無章。附近一地粉末,此外還有許多碎玻璃和黑色片狀物。
老人有點弄不明白狀況,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沒有報警。回家跟老伴一說,心里越來越不安,熬到下午兩點多,又跑去那個地點,一看還是老樣子。那時有幾個騎車路過的高中生也發現了異常,老人在他們的鼓勵下報警了。
黃宇趕到現場一看,明顯是車輛墜海事故,立即聯絡水上救援隊。日落之前,吊車從水中拉出一輛黑色大眾轎車。司機的尸體蜷縮在駕駛室內,車上無其他人員。
“身份證和駕照都在,應該是宋先平沒錯,已經通知家屬去醫院認尸了。”黃宇說。
“保險帶解開了嗎?”印山城問。
“解開了。”
這說明司機并沒有因為入水時的沖撞而昏迷。之后由于壓差過大,門窗無法打開,水從車底漫入,充滿車內致人溺亡。
云岸縣毗鄰杭州灣,其東部和北部被一條綿長的瀝青公路——濱海街包圍。濱海街全長十一公里,由南向北延伸大約一半的長度后,經過弧度平緩的拐角,轉而向西,逐漸匯入城市道路。而觀海平臺就修建在這個拐角的位置,是眺望海面視野最好的地方。
觀海平臺占地面積不大,由間隔均勻的花壇圍成半圓形的區域,無法通車,中間有一尊歷史名人雕像。平臺面向濱海街一側有平緩的石階。從現場痕跡來看,轎車由南向北行駛,抵達平臺入口處時沒有任何轉彎或剎車的跡象,徑直沖上石階,隨后撞破欄桿墜海。現場的監控錄像也證實了這一點。
“這地方還有監控?”
“大小算個公共場所嘛。”沈重說道,“幾年前的設備了,清晰度不錯,沒有夜視功能。”
也就是說,可以分辨車型和車牌,但是看不清車里的人。
“墜海時間是今天凌晨3點37分。沿著宋先平的行駛路線往回追蹤,第二個攝像頭在觀海平臺南邊七百米處,那里是個丁字路口,向西是平塘路,再往南一公里是第三個……”
黃宇邊說邊點,指尖在地圖上從濱海街的位置劃進市內縱橫交錯的道路,一口氣說了十幾個監控點。也沒用筆做標記,印山城完全記不住。
“唉行了行了,說重點。”
“好。一直到這趟行程的起點——宋先平居住的小區地下停車場——都有記錄。停車場里的監控拍到他3點06分從電梯里走出來,上車出發。隨后一路不停,在市區闖了兩個紅燈,到達濱海街以后,平均車速預估超過了八十碼,然后……”黃宇伸平手掌代替汽車,做了個向斜下方滑落的動作。
“直接下去了?”
“對,沒有剎車痕跡。”
自殺兩個字從印山城腦子里蹦出來。
煙癮忽然上來了,他從口袋里掏出煙盒。沈重和黃宇同時退開一個座位。
投海自盡的案例并不少見,尤其是在沿海城市。茫茫無盡的大海中飄蕩著孤獨和恐懼,卻暗合了輕生者的心理,使其投身其中。在他們來看,深淵是誘人的,是溫柔的長眠之所。這位汽車經銷商的部門領導正在經歷什么樣的痛苦,誰也說不準。不過,即使是義無反顧的自殺行為,也常常受到生存本能的阻礙。有些上吊的人會用一根額外的繩子在脖子后面的繩套上打死結,跳河的人在身上捆綁重物,都是為了防止自救。
但是,用開車墜海的自殺方式似乎達不到這種效果。對駕駛老手來說,眼見迫近大海而踩下剎車是一種下意識的行為,和即將窒息時抓住繩套、水淹后掙扎是同樣的道理。如果徒步跳海會止于岸前,開車也是一樣的。印山城彈掉第一截煙灰,說出自己的想法。黃宇和沈重都點頭表示認同。
“車里也沒有可以抵住剎車踏板的東西。”黃宇說。
“什么?”沈重稍顯困惑地看向他。
“沒什么,我看到過小說里有人這么干。擔心自己怕死會放棄,就在剎車踏板下面塞了扳手。”
沈重露出鄙夷的眼神。黃宇聳了聳肩,也不在意。
暫時看來,自殺的推測不太有說服力。
“那就等尸檢吧。”印山城沉思片刻后說。
只要家屬不反對,今晚就能出驗尸報告。是喝多了還是嗑了藥,以及具體的死因,就都知道了。不過印山城心里清楚,僅僅是這樣的話,沈重不會急著讓他來,按慣例,所謂的“這案子有空間”,很可能涉及謀殺。他把半支煙摁進煙灰缸里,隔著冒上來的裊裊青煙看著兩人。
“宋先平接到過一通電話。”果不其然,黃宇從攤在桌上的記事本里抽出一張a4紙,上面的表格里密密麻麻地打印著好幾排電話號碼,“3點整,就在他出發前六分鐘。他是被這通電話叫出去的。”他把手指落到最后一個手機號碼上。
“3點整……”
“對方的手機號碼不是實名制,查不到使用人。這個號碼在4點半左右,也就是宋先平墜海一個小時后失去信號,結合附近幾個基站的數據判斷,信號中斷的地方很可能就在觀海平臺附近。還有,這個手機號碼在過去的一個月內,與宋先平有過頻繁的電話互通,而且只和宋先平一個人。”黃宇調整坐姿,靠向椅背,表示陳述告一段落。目前掌握的信息大致就是這些。
從下午打撈車輛到現在,滿打滿算也就五個小時,死者主要的通訊和行蹤信息都已調查清楚,即便有沈重幫忙,黃宇的效率還是高得驚人。
“怎么樣?有頭緒嗎?”三人沉默一陣,沈重問印山城。
印山城撓撓寸頭,看著指甲說:“有頭屑。”
沈重聞到臭味似的咂咂嘴:“說正經的。”
“丟失信號,是指直接拔卡嗎?”印山城問黃宇。
“對!”黃宇前傾上身回答,眉毛挑了起來,他顯然明白了印山城這個問題背后的含義。
手機關機時會向基站發送一條關機信息,然后繼續與其保持通信,只是大多數用戶自己不知道而已。在開機的狀態下取出手機卡,服務商也能獲悉拔卡的時間點,并根據多個基站的信號強弱大致判斷拔卡的地點。其實有不少品牌的手機支持開機換卡,但幾乎所有人換卡都會先關掉手機,以保證此后能正常使用。可是這個人沒有這么做。
這就給人一種感覺:拔卡后的下一步行動,是銷毀手機和卡。再加上這個號碼從頭至尾只和宋先平有過聯絡,“感覺”便自然延伸為:這部手機的存在,就是為了達成宋先平墜海這一目的。目的達成,手機和卡就都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不用說,沈重肯定不喜歡這樣的直覺性的推論。印山城和黃宇短暫交換眼神,什么也沒說。
“這個事,可能和去年第二起女性失蹤案有關,那個案子,宋先平可是嫌疑人之一。你抽空翻一下卷宗,都在黃宇這邊。”沈重說。
對啊,那個女人叫什么來著?……陳秋原,她是宋先平的下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