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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想了一宿嗎?”黃宇走過去問。
印山城用大拇指的指甲扣著下排牙縫,對著窗戶點頭。
黃宇想勸他休息一會兒,又覺得徒勞。于是不再多言,返回專案組臨時工位上整理記錄。把江久旭夫妻的口供、打撈和調查情況寫進檔案,忙完已經到了午飯時間。他穿過走廊,見會議室的門關著,便順手一推。
和幾個小時前相比,除了滿屋繚繞的煙霧之外,時間仿佛靜止了。印山城仍然保持剛才正對窗外的坐姿,像個暮年的獨居老人。
“我有一個神奇的聯想,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黃宇以為他連開門聲都沒聽到,卻不料他突然說話。
“什么?”黃宇走到他身后問。
印山城把手上還剩四分之三的香煙摁進窗臺上的煙灰缸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可能一下子有些頭暈目眩,手掌貼在額頭上閉目片刻。
“嚴小月的案子有進展嗎?”
“嚴小月?”黃宇懷疑他思維混亂以至于搞錯了失蹤者的名字,“她的案子,年后我就沒參與了,據我所知沒有。”
“我想看一下卷宗。”
嚴小月的失蹤一開始就和轎車兇案捆綁在一起,由刑警大隊接手,黃宇作為派出所民警輔助調查。倘若長期沒有進展,專案組便會解散,直到出現新的線索,再判斷是否有必要重組。
兩人走進鐵架成排的檔案室,很快找到了金豐村轎車兇殺案的資料。
死者胡金權,五十歲,于2012年11月12日死于停泊在金豐村的私家車內。同車女子嚴小月失蹤,至今下落不明。
印山城去年曾短暫參與過取證調查,這些資料當時他也看過。
“你說……江久旭決定把陳秋原沉到湖里的時候,他的心情是怎樣的呢?”他逐頁翻看著資料,又把話題扯了回來。
黃宇一愣,感覺有些跟不上節奏。
“沒有一絲猶豫是不可能的吧。被人拿著刀追債,在半夜的街道上狂奔,又是怎樣的心情?快來人幫幫我吧,老天啊,救救我。然后,真的有人出現了,就像祈禱應驗了一樣。在車禍那天晚上,不可能有人從樹林里鉆出來幫他,可是有一種期待可以幫他堅定信念。”
“期待?”
“想一想,如果你是江久旭,會有什么期待呢?金豐村的案子……”印山城用指關節叩擊面前的紙張,“恰好被路過的記者報道出來,當時整個縣城的人都知道嚴小月失蹤了。失蹤的可能性之一就是被綁架。半夜三更走在縣道上的女人,會不會就是剛剛從綁匪手里逃脫的嚴小月呢?”
黃宇聽懂他的意思了。
“一定會這樣想吧,如果那通電話的情況,確實如江久旭所說——宋先平還沒來得及表明意圖,車禍就發生了——他就會產生這樣的期待。一個已經失蹤的人徹底從世上消失,是沒有人會知道的。難道綁匪會主動報警嗎?這豈不是天助我也?不過可惜,他的期待落空了。”
印山城不再翻動卷宗,抬頭看著鐵架。
“想到這里,我就冒出了那個神奇的聯想。為什么,她就不能是嚴小月呢?”
“江久旭認識陳秋原嗎?他怎么知道被撞飛的女人是誰?就因為第二天有人報警說陳秋原失蹤了嗎?也許陳秋原的失蹤跟車禍無關呢?”
“不不……”黃宇伸手制止印山城的連番發問,“這樣的話,耳墜怎么解釋?難道嚴小月也帶著同樣款式的耳墜?”
“當然沒有啊,這就是關鍵所在,我被這個問題困了一個晚上。但是如果不這樣假設,就只能接受人能在水里活五十分鐘的情況,這簡直讓人發瘋。只要沒有那個耳墜,受害者是嚴小月就能說通了。好,把第一個假設先放一邊,再回過來看,假設受害者是陳秋原,想一想,陳秋原的行動邏輯是怎樣的呢?宋先平和江久旭分別是指示者和執行者,目前宋先平死了,江久旭平安無事。我一開始以為,江久旭可能會是下一個目標。但是聽說了陸冰燕被跟蹤的事情之后,順序好像又反過來了。”
“是。她原本打算先對付江久旭夫妻,再處理宋先平。”黃宇回應道,“因為車禍,陳秋原肚子里的孩子沒有保住。我覺得,應該是陸冰燕流產的事,讓她感同身受,動了惻隱之心,所以收手了吧。”
“是這樣沒錯,但你不覺得奇怪嗎?開車撞她,把她沉到湖里的人明明是江久旭啊,為什么她盯著陸冰燕不放呢?”
黃宇陷入沉思。
“江久旭看到陳秋原,是在陸冰燕的娘家,只有那一次。也就是說,他只是在陳秋原準備向陸冰燕下手之前,恰好看到而已。如若不然,他恐怕始終都認為是妻子的精神出了問題吧。”
“是的。”
“為什么會出現這種偏差?陳秋原被留在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縣道上,她和宋先平一定是鬧僵了,嗯,或許鬧僵這個詞還不足以形容局面的兇險程度。所以,她被撞之后的第一反應,就是宋先平要殺她。但是她發現,肇事車輛并不是宋先平的車。”
“車是陸冰燕的……”
“是啊,那輛車登記的所有人是陸冰燕,而不是江久旭,只能是這樣。別忘了,陳秋原可是一名汽車銷售。她通過車牌號碼查到了陸冰燕的身份信息——你可以讓戶籍科的同事確認一下,我沒猜錯的話,陸冰燕身份證上的住址一定還在娘家——所以陳秋原會出現在那附近。”
“……陳秋原被撞之前看到了陸冰燕的車牌號碼。”
“對,只能是這樣,沒有別的追蹤方法。只有監視陸冰燕,才能找到江久旭,然后才能通過江久旭的電話記錄揪出宋先平。”
“這不更加證明了被撞的人是陳秋原嗎?”
“是的。但也可以說,只能證明到被撞為止。”
“什么意思啊?”
“車禍發生以后,如果江久旭沒有沉尸而是直接逃逸,會怎么樣?站在陳秋原的角度考慮,只要她不報警,決心復仇,就不會有任何區別,她一樣可以找到陸冰燕和江久旭,宋先平還是會死。再退一步……”印山城激動起來,甩了一下胳膊,“就算陳秋原壓根不知道江久旭沉尸,后續的事情也一樣會發生。既然如此,為什么認定她被江久旭沉到湖里了呢?因為江久旭的自白嗎?這只是他認定的事實而已。”
黃宇恍然大悟,把兩個假設各砍掉一半再連接起來,事情就能解釋了:被撞的人是陳秋原,但被江久旭沉入湖底的人卻是嚴小月!
雖然有很多問題還不明了,但以此為推理的大方向,主要矛盾都能迎刃而解。
“你看這里。”印山城指著檔案上尋人啟事中的一行字。
嚴小月,女,25歲,身高166公分,于2012年11月12日深夜至13凌晨與家人失聯,身穿藍色長款呢大衣及黑色布裙。
陳秋原失蹤前,穿的也是藍色外套,而且兩人身材相似,年齡相仿。
那一晚在車禍現場附近,同時發生了另一起謀殺案,被殺者正是嚴小月。因此江久旭才一口咬定土坡下的“陳秋原”已經死亡。
“可是湖里沒有尸體,嚴小月去哪兒了呢?”問題脫口而出之際,黃宇馬上想到了答案。
“被殺死她的兇手打撈上岸,帶回去了。兇手殺死嚴小月以后,躲在暗處,目睹了江久旭沉尸的整個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