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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回家了。
時懷瑾放下手中竹簡, 隨手掐了個決將其焚毀,而后推開雅間的門,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剛下到一樓,身后有稚嫩的童聲在喊, 喊他小哥哥, 停一下。
是百聞夫人。
她化作的小童從隔壁一間房里追出來, 臉上笑意盈盈, 見他停下腳步,立刻跑上前去,將一只圓潤的拳頭伸到時懷瑾眼下。
“小哥哥~感謝惠顧。您現在可是我們百聞茶館的大主顧。對于大主顧我們總得有點表示不是?”
百聞夫人張開手, 小小的掌中躺著一條魚型玉佩。
“試試看,單向傳畫傳音,范圍千里,最重要的是,它沒有靈力波動, 別說一個踏仙門不久的學徒, 就算是大羅神仙也察覺不到…..”
時懷瑾盯著玉佩看了一會, 耳邊盤桓著那句“大羅神仙也察覺不到…”,垂在腿邊的手動了動。
該回去了, 再不回去, 師兄會擔心的。
時懷瑾低頭嘟囔了一句,百聞夫人剛開始沒聽清,以為他還有什么要求,想著反正是大主顧,不是太超過的要求就一并應了,畢竟這年頭肯花十塊勾魂玉找一個曾在大家族做長工的人不是什么難事,但等她湊過去一聽, 卻聽得一句極含糊的“師兄…會擔心..”
眼前的青年瘦高,眼底帶著點青黑,極薄的皮膚貼著又倔又硬的骨,隱隱透出底下的血色。
真可憐,像一條無家可歸,又瘦骨嶙峋的狗。
如何同一條狗談論自由呢?它漆黑的眼睛只放得下一條繩子,牽狗繩在哪里,它的家就在哪里,等哪天繩子斷了,或是主人大發慈悲讓它自由奔跑的時候,它反倒開始嗚咽,抽泣。
百聞夫人看著青年出了門,往右邊走了。遂即化做一滿臉溝壑的垂髫老者,從伙計那里接過一樹枝做的拐杖,佝僂著身子也出了門。
時懷瑾出了茶館,原本想著回山門的,可剛走出鎮子,腳步便停了。
天色不早了,金烏斂翅,現在是玉兔的地盤。圓盤似的月亮掛在天上,周遭圍著一團團云。
師兄也是,周圍總圍著云。吵鬧的、安靜的、比他優秀的、比他漂亮的…數不勝數,在這花團錦簇里,他又算什么?
時懷瑾不再仰頭望月,而是低頭朝著地上的石塊撒氣。小小的一塊石子承受不了毀天滅地的怒火,只一腳便粉身碎骨了。
他該回去了,理智的他在心底冒出頭,可僅一瞬,一個念頭突兀出現在他腦海里,他若是不回去….師兄會有所察覺嗎?
他若沒回去,師兄會發現,會擔心得出來找他嗎?會焦急地撇下水月無涯,下山來問嗎?
師兄若來找他,就說明在他心里,他比水月無涯重要….時懷瑾按了按加快的胸口,嘴角怎么都壓不住,兩片殷紅的唇里探出一點白生生的虎牙。
得記個時,他想。
以師兄的速度,一炷…不!半炷香的時間就能找到這兒。看見師兄他要說什么?他認真地想了想,師兄一定很著急,看見他站在這里,定會步履匆匆但端正不失儀態的走過來,把手放在他腦后,皺著長眉問他。“小懷,怎地這么晚還不回家?”
“是不是受欺負了?”
“是不是玩得太晚,忘記了時間?又買了什么好東西,月例還夠嗎?不夠拿師兄的。”
時懷瑾想了一會兒,站在原地傻樂出聲。
師兄若是這樣問了,他就這么回答:“小懷和自己打了個賭,如果師兄來接我,我就….”
就什么?
就陪著師兄一輩子,從生到死。
生生世世的諾言太過空泛,下一世他是誰還未可知。只要這一世的相伴相守就夠了,他對自己說。
時懷瑾又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跳動的心逐漸放慢,滾燙的血好像也涼了。
前面空蕩蕩的,他也空蕩蕩的了….
沒事…他安慰自己,師兄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蟲,怎能盼著他來,他就會來….夜深啦,他該回去了。
時懷瑾朝著山上邁開步子,他早已學會御劍,卻還是一步一步,慢吞吞的往山上走。
他在想什么?他還能想什么?不會成真的想法只是一場幻夢,他該控制住的,他該控制的。
“小懷?”前面有人說話,聲音如他不會成真的幻夢中那般動聽,“怎地這么晚還不回家?”
話音剛落,前方飄過來絲縷香氣,干燥又溫暖的檀木味,像一只大手將他整個擁入懷中。
不…不是幻夢,師兄真的來了…
那人站在他身前,手放在他腦后。“小懷怎么哭了?是不是被欺負了?”
他哭了嗎?
怎么這般不爭氣,心里想著冷靜,情緒卻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從水月無涯來的那刻起便瘋長的委屈,和眼淚一起決了堤,在臉上濕出兩道晶瑩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