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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舞鉞，“子”還學習射箭。在成長的過程中，他曾使用不同 力度的弓，女口“二弓”和“三弓”。后世的《紅樓夢》中，也有這種 數(shù)字劃分的弓力：

賈母笑問道：“這兩日你寶兄弟的箭如何了？ ”賈珍忙起身 笑道:“大長進了，不但樣式好，而且弓也長了一個力氣。”賈母道： “這也夠了，且別貪力，仔細努傷。”

某天，“子”有生病，曾占卜：今天不用上學了吧？不過，這可 能是管家替他占卜的。

己卜：子其（疫？）,強（勿）往學？（《花東》181 ）

甲骨文中的“疫”字，字形是一個人躺在床上，身下正在出汗， 有人手拿錘子打擊其腹部，象征病痛的狀態(tài)。另有一種解釋則為手拿 廷石為患者做按摩治療。無論哪種，它反映的都是臥床生病。

卜辭里的“往學”兩字很重要，它表明“子”是去家外面的“大 學”學習，而非在家中接受私教。此外，卜辭里還曾多次出現(xiàn)過“學 商”，以及出現(xiàn)過一次“學羌”，這可能是模擬羌人和商人之間的戰(zhàn)斗， 當然，兩方戰(zhàn)士都由學生扮演。

甲骨文的“學”字,寫作累，上面是兩手在擺放計數(shù)的草棍（爻）, 下面是一所房子，意為“學習算數(shù)的地方”。

上面的兩只手有時會被省略，寫作仙 爻也可以從兩組省略為一 組，寫作6 ,但下面的房子不能省，它代表學習的場所。不過，在卜辭里， 殷都的“大學”似乎沒有教過算數(shù)。也許因為這是很初級的學習內(nèi)容， 不值得用占卜來記錄。至于殷都的大學都有哪些建筑，課程又是怎么 開設的，“子”的卜辭里并沒有太多信息。

1973年，在“子”的甲骨窖穴西北400米（今小屯村南）發(fā)現(xiàn) 了大量刻字甲骨，其中的一片牛骨卜辭（《屯南》662 ）上有關于大學的 課程安排，是大學的總教官留下的。而總教官很可能就是商王本人

第一條卜辭是：丁酉日占卜，今天是丁日，（學生們）是否應該 學習萬舞呢？第二條卜辭是：還是應該在下個丁日學習？

后面的兩條卜辭是關于萬舞學習場地的占卜：在“右策”學？ 還是在“內(nèi)”學？ 7看來，大學的建筑分左右大廳，還有位居中后 部的“內(nèi)”。

1 .丁酉卜，今日丁，萬其學？

2 .于來丁乃學？

《屯南》662

3 .于右秉學？

4 .若內(nèi)學？

商王會親自關注大學的課程，這也很正常，因為里面的學生都是 王的親戚。另一條王室卜辭顯示，商王曾在“人”地建設大學：“乍（作） 學于入，若。”（《合集》16406）這個“入二 有學者解釋為“內(nèi)二 王宮 之內(nèi)。不過，它可能還有“泄”之意，即水濱。

1996年，在王宮區(qū)南側(cè)，緊鄰沮河邊，考古隊發(fā)掘出一處大型 建筑基址，它很可能就是殷商時期的王族大學。

如果參觀殷墟博物苑的宮殿區(qū)，朝北走進大門之后，右手邊是一 組“54號”建筑基址。它是一座凹字形大型建筑，發(fā)掘時被命名為 “丁組”。這里是王宮區(qū)地勢最低的地方，東邊緊鄰海河，所處環(huán)境和 建筑構造很接近甲骨卜辭中描述的“子”曾經(jīng)學習舞鉞的大學。它的 北面緊鄰著王室宗廟乙區(qū)和祭祀自然神的丙區(qū)；向南400米，是“子” 的家宅，花園村東甲骨出土地；向西南200米，是發(fā)現(xiàn)安排大學課程 甲骨的地方。

考古發(fā)掘的地層顯示，在武丁王即位初年，也就是他準備在漁河 南岸建設新王宮的時候，先在丁組這里建設了一組中小型房舍，而且 沒有用人奠基。對于商人來說，這意味著它并非長期項目，只是過渡 性的臨時校舍而已。

大概二十年之后，武丁的新王宮相繼落成，丁組大學區(qū)也進行了 大規(guī)模的改擴建：南北各新建了一排平行的殿堂（丁二和丁一），長 度分別為75米和65米，連接和貫通它們的是西端的一列廳堂（丁三）, 從而形成一組“凹”字型建筑，并圍起一片庭院，對著東邊的阻河。

丁組建筑平面圖，比例尺數(shù)字應為“50米” 8

按照那片安排大學課程的甲骨的描述，丁三就是“內(nèi)”，在這里 朝東望，右側(cè)的丁二就是“右策”。而在甲骨文中，策字的造型，上 面是屋頂，下面是捆束起來的羽箭。所以，它有可能指的是室內(nèi)射箭 場館。射箭是大學的重要課程之一，而且射箭館空間大，還可以用以 練習“萬舞”。

丁組建筑面對著沮河，周邊環(huán)境是河灘的蘆葦濕地，可能還有 水溝環(huán)繞在建筑的西面、南面和北面，甚至還會有碼頭供大學生們練 習駕船和水戰(zhàn)。“子”的卜辭里，就有命令下屬準備船的內(nèi)容（《花東》 183）,或者說，這所貴族大學也是商人對祖先生活的南國水鄉(xiāng)環(huán)境的 再現(xiàn)。發(fā)掘報告對它的描繪是：

三座建筑之間有較寬闊的活動空間，建筑群的整體輪廓呈長 方形，東面是由北向南流去的浸水……如果我們認真體驗這一古 老的建筑群，就會感到它既要給人以宏偉壯觀之感，又給人以環(huán) 境優(yōu)美、富于生活情趣的感受。

這片地區(qū)低洼臨河，土質(zhì)多沙，并不適合營建大型建筑。但武丁 王卻不惜工本，工程之初就先挖下2米多深的基坑,填入黃土，逐層夯實， 然后才開始埋設木柱和版筑墻體。從柱洞看，最粗的柱子,直徑接近1米。

北面的丁一體量最大，是主體建筑，室內(nèi)出土了一件銅盍，上面 有銘文“武父乙”，發(fā)掘者推測，它是武丁給自己的父親小乙王制作 的祭器。這件銅盆被裝入陶缸埋進了一個挖在地基上的小坑，看來武 丁王對這座建筑很是重視，希望父王的靈魂能保佑它。9

發(fā)掘報告稱這座建筑為供奉武丁 “三父”的宗廟，很可能，里面 還供奉著小乙王的兩位兄弟（盤庚王和小辛王）的靈位。花園莊東地 的那位“子”的卜辭顯示，學生們會帶著人牲或畜牲到這里獻祭。這 很好理解，這三位先王也是這些貴族學生的先輩。

陪練角斗士

丁一有一系列朝南的門，門的兩側(cè)皆挖有祭祀坑，共十座，發(fā) 掘者用墓葬m編號。目前已發(fā)掘其中八座，每座埋有斬首的三四人, 多為俯臥，人頭在死者肩部。能夠辨識的死者，皆為青壯年男性。

一個比較特殊的現(xiàn)象是，有一半的祭祀坑發(fā)現(xiàn)骨制的箭跳，其中 兩坑分別埋有一枚和三枚，另兩坑則各埋有兩枚。

以m18為例，共埋有四人。坑底埋有三人，俯臥，頭骨被夯碎, 頸部朝東；后又在其腳端的坑壁上挖出一個壁龕，里面是呈跪坐姿勢 的一人，但頭骨沒有夯碎，而是放在了壁龕里。該坑埋有三枚骨鏈, 其中一枚在北側(cè)俯臥之人的腿部，另外兩枚分別在中間人的上臂和肋 骨部位，肋骨上的已經(jīng)殘斷。其他三座坑中的骨鑲，有的在人牲的腿 部（m3和m2）,也有的在腰部和前臂（m15）。

這些骨散的出現(xiàn)頗難解釋，并非每座坑都有，也并非每個人牲 都有。

箭的木桿會因腐朽而消失，那么，這些鎂最初是帶著箭桿埋下去 的嗎？ m2北側(cè)人牲的腿部有兩枚箭鍍，其中一枚橫在小腿部位，尾 端朝坑壁，說明它沒有連著箭桿，不然，桿會觸及坑壁而改變方向。 這些箭鏤應當是射到人牲身體上的，只是有些還能被主人完整地拔出 來再利用，而另一些因嵌入人骨或筋肉，主人只能把箭桿拔出，箭鑲 則隨著人牲被埋進了坑中。

由此可以推論:可能多數(shù)人牲都中過箭，只是有些被拔掉了而已。 那些帶箭鑲的尸骨很多也是被射在腿部或胳膊等非致命部位，說明他 們生前并不是在靜態(tài)而是在奔跑逃命中被射中的，也正因此，中箭的 才會是非要害部位。

歷史學者李競恒有注意到殷墟人牲帶箭的現(xiàn)象，他的推論是，這 是商人為活捉羌人等俘虜而故意射擊其非致命部位所致。“本書認為， 這種推測難以成立，在真實的戰(zhàn)斗中，沒有哪一方可以如此從容地選 擇命中部位，而且中箭之后，俘虜也很難身著箭頭被帶回殷都，在傳 統(tǒng)時代，外傷往往會引發(fā)致命的感染。

因此，這只能是發(fā)生在祭祀場附近。而且，這四座祭祀坑中的 箭鎂是同種規(guī)格，骨質(zhì)三棱形鋒，形制較大，長度超過10厘米，發(fā) 掘者稱之為“大三棱”，其特點是，沒有倒鋒，容易拔出來繼續(xù)使用。 故而，這些人牲應當是大學生們練習射箭和搏殺的陪練。

商朝王室和“大學”不會缺乏青銅箭敬，但為何不對人牲使用銅 鑲呢？這可能是基于“訓練”的考慮，畢竟鋒利的銅鑲更容易致命, 而骨皴則致死率較低。另外，出土骨鏈的鋒刃多有磨損也說明，它們 是被多次使用的練習品。

丁一南檐下的祭祀坑是統(tǒng)一制作和填埋的。先是挖掘堅硬的夯土, 有2米多深后，放進人牲的尸體，有些還會打碎幾件陶器放進去，象 征人牲在地下也會有些生活用品，以讓其靈魂更安心地守衛(wèi)殿堂。然 后，填土夯打。人牲的頭骨應該就是這么被夯碎的。填滿土后，為使 祭祀坑不那么容易被發(fā)現(xiàn)，又在地面整體鋪了一層20厘米厚的黃土。

后經(jīng)鉆探發(fā)現(xiàn)，南檐下并不止十座祭祀坑，但為保存房基的完整 性，考古隊沒有繼續(xù)發(fā)掘。據(jù)推測，人牲不會少于40人。

丁組建筑全部完成并投入使用后，大學生們還要反復用人牲練習 射擊和搏殺，這樣便會不斷地出現(xiàn)新的祭祀坑。這些后期坑建在丁一 東南方的空地上，目前已發(fā)現(xiàn)成排的六座。其中，m10埋有三具俯身 的尸體，沒有被砍頭，其中一人缺失了手和腳。此外，坑角還發(fā)現(xiàn)了 兩處散落的牙齒，發(fā)掘者推測，這應該是“當時被打掉的”。

這座坑最特殊之處在于，不僅有陶器碎片，還有四件小巧的青銅 斧、三件環(huán)首銅小刀以及兩塊不及巴掌大的長方形磨刀石。銅斧的整 體長度在7—14厘米之間，銅刀長20厘米左右，刀斧基本完整，刃 部略有殘缺，是使用過的。兩塊磨刀石上有穿孔，當是為系繩之用， 便于隨身攜帶。

與前述m18不同，m10中的這三名人牲的身上沒有箭蛛，但攜 帶了近戰(zhàn)用的刀斧。他們可能是大學生們練習萬舞（短兵近戰(zhàn)）的 陪練，這種高度仿真的肉搏戰(zhàn)訓練也可以看作一種角斗，比賽規(guī)則自 然對人牲不利。卜辭中，用鉞的“萬舞”練習者要分左、中、右站立， 可能是眾多的學生列隊圍攏對付少數(shù)幾名陪練角斗士。

另外，這四件銅斧的形制比較特殊，并不是商式風格，而是燕山 以北草原地帶流行的“管鎏斧”：頂端鑄造出圓管形的鎏，會管上還 有一個小孔，將木柄插進去，釘入一枚釘子固定木柄。商式鉞則是整 體片狀，在木柄頂端開槽,把鉞上端的凸起部分插入槽中，再捆綁固定。

殷墟地區(qū)較少發(fā)現(xiàn)這種管鎏斧。發(fā)掘報告推測，坑中三人可能是 來自北方草原的戰(zhàn)俘。倘若丁組建筑是王族大學，那么這些北方戰(zhàn)俘

m10出土的四把管釜斧線圖

就是貴族學生們的陪練。花園莊東地的“子”的卜辭里的“學商”和“學 羌”也表明，大學里經(jīng)常組織對抗性演練，有時甚至要靠商人學生來 扮演假想敵。

后期的這些祭祀坑中沒有發(fā)現(xiàn)骨鏈，尸骨也大都有砍傷痕跡，可 見人牲皆被砍殺而死。比如，mil中的無左手，m13中的左手和左 腿被砍斷，m12中的無右手。無手者可能是用胳膊抵擋刀斧所致，這 說明人牲可能沒有裝備盾牌。

人牲幾乎都被砍頭，但也有相對完整的尸骨的，如m9中的甲， 雙腿被從膝蓋部位捆在一起，雙手亦被反縛，而且是該坑三名人牲中 第二個被扔進坑的。只是我們已經(jīng)不知道為何偏偏是他被活埋而不是 被砍殺。

如前所述，殷都大學所在地稱為“人”，這里也是大學生們祭祀 其先祖（先王）的地方。在“子”的卜辭里，有兩次提及在“人”祭祖： 第一次，是剁一頭牛，再“伐” 一人（夷）；第二次，是伐羌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