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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孟子是個只講目的,不講手段的人,那肯定是誣蔑。孟子不止一次舉鉆洞偷情為例,說明途徑和程序的重要性,但另一面,我們又不能不看到,孟子的途徑和程序,輕意就可以被打破,這就是所謂的守經行權。舜娶不告親,孟子的解釋是,"告則不得娶,……是以不告。"目的(動機)正當,手段就可以隨機應變。這個權,就是今天的"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是"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的一個意思,各自表述。"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行,行不必果,惟義所在"(《孟子
離婁下》)這么一說,大人們倒確實是方便了,行不通的地方,就權它一下,可剩下"小人"怎么辦?再說,什么樣的人是大人,方能有任意行事的豁免權?義的憑據又是什么?--義者,宜也,適宜的,就可以?說這個權字,害慘了中國,決不是一句夸語。天下之事,何不可為?--找個合適的借口就得了。
5. 辟邪說
孟子罵楊墨無父無君,是禽獸,讓后世帝王竊笑、狂喜,成為漢代"獨尊罷黜"的先導,也開了中國意識形態領域"帽子"、"棍子"滿天飛的先河。《滕文公下》中,孟子近乎咬牙切齒地說:"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將相食。"把跟自己不同的理論觀點,形容、比喻為帶領野獸吃人,甚至導致人吃人的慘烈,這是怎樣一種無所不用其極的攻擊。一向出語謹慎的朱熹,在那本吾皇欽定的官方教科書里,更是籍此添油加醋,火上澆油:"蓋邪說橫流,壞人心術,甚于洪水猛獸之災,慘于夷狄篡弒之禍"(《孟子集注
滕文公下》注)--比洪水猛獸更烈,比外國侵略,顛覆皇權,殺死皇帝更壞。對于異端的仇視,置之死地而后快,還有比這更巔峰的么?有人拿"文革"為孔孟和儒學鳴冤叫屈,希冀早日卷土重來,其實明眼人早就看出來了--他們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6. 歷史任我玩
孟子精通《詩》、《書》,有人說他還精通《周易》,不是說五經皆史么,那孟子也就是個歷史學家了。但孟子這個歷史學家,卻把朱熹這位天生的優質家仆,忙得滿頭是汗,不亦樂乎,因為常常要替孟先生說,"孟子釋《書》意如此","孟子釋龍斷之說如此"。孟子對舜,有著異乎尋常的喜愛,"言必稱堯舜",其實只是稱舜,很少稱堯。孟子對舜近乎癡迷的稱道,讓人對舜起了疑心,舜有那么好嗎?一個人好到這種地步,已經有違人之常情。可能的結論有二,要么,舜是中華文明史上第一個著名的偽善者;要么,孟子對舜的裝飾太過頭了。
第三部分:墨子的草鞋哪去了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詩經·王風·黍離》
傳說中的草鞋
墨子穿草鞋,是他的大眾形象。
魯迅的《故事新編 非攻》這么寫,據說是墨子老家的山東滕州火車站的墨子雕像,也是這么塑的。
這是個象征性的形象,但也許,是種真實寫照。
這說法出自《莊子 天下篇》:"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為衣,以跂硚為服。"
這句話,王先謙的《莊子集解》注釋為:裘褐,粗衣。木曰跂,草曰硚。這注釋太過簡略,沒說明白以跂硚為服,到底是身上系著草繩子,還是腳底穿著木拖鞋。既然你不肯說清楚,那就別怪人大膽想象了。所以,后人直接說墨子本人(那話本是說,后世之墨者)穿著草鞋,步行天下。
墨子是不是一輩子穿草鞋,這誰也說不準,但墨子在戰火紛飛的諸侯國之間,穿梭往來,四處奔走,卻是肯定的。《文子
自然》篇有"孔子無黔突,墨子無煖席"之語。《淮南子
修務訓》一字不改,照這么說。到班固寫《答賓戲》,話改成了"孔席不煖,墨突不黔",位置調換,意思還一樣--連在一個固定的地方睡覺、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可見忙到了什么程度。當墨子在山東聽說湖北人要攻打河南人,立即連夜起程,日夜兼程,走了十天十夜,走進楚國的首都。經過一番口手并用的較量,制止了一場單邊主義的國際沖突。
這件事,據梁濤《墨子行年考》考證,是墨子29歲那年做的。--否則連走十天十夜,就有點吃不消,也可能走不快。墨子在這件事上,要體力有體力,要口才有口才,要思想有思想,要精神有精神(日夜不休;足重繭而不休息;腳壞,裂裳裹足;見《墨子閑詁》所引《呂氏春秋》、《淮南子》、《文選》、《世說新語》、《神仙傳》諸書),要計謀有計謀,這五大元素,一齊具備,只能在一個人的黃金歲月,而30歲,正是一個男人的黃金歲月。
墨子看到楚王打消了進攻宋國的念頭,就趁機送了本書給他。楚惠王(據推斷)半皺著眉,草草翻了翻,說,書是好書,可對我沒用。這樣吧,墨先生要是愿意留在楚國,我可以包養你。于是墨子二話不說,又走回魯國去了。1
梁濤考證,墨子回國后,越王聽說了墨子的義舉,托人來邀請墨子去越國發展。墨子可能是旅途勞頓,畢竟又走了十天十夜,但更主要是對越王沒什么信心,魯越相去,又山長水遠,就說了一番大道理,推謝了越王的隆情盛意,轉身去了相鄰不遠、他剛剛幫了大忙的宋國。2
一去就被關進了大牢。有人訛傳,墨子因此死在了宋國的監獄里。好在關的時間不長,出來后,墨子又回了魯國。墨子是魯國人,魯國既是他的祖國,也是他事業的后花園,墨子在外面跑累了,或是有什么不順心的事,就回到魯國休整一下。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墨子從魯國動身去齊國,原因是齊國要攻打魯國。這次行程,相對來說,算短途。墨子到齊國后,對齊王說了一番以下的話。
子墨子見齊大王曰:"今有刀于此,試之人頭,倅然斷之,可謂利乎?"大王曰:"利。"子墨子曰:"多試之人頭,倅然斷之,可謂利乎?"大五曰:"利。"子墨子曰:"刀則利矣,孰將受其不祥?"大王曰:"試者受其不祥。"子墨子曰:"并國覆軍,賊殺百姓,孰將受其不祥?"大王俯仰而思曰:"我受其不祥。"(《墨子
魯問》)
殺人會受不祥,這說法,像是頭一回聽到,大概也屬于日后失傳的墨學內容之一。總之,打了個"倅然斷之"--刀砍人頭的比喻,三問兩答,俯仰之間,一場血仗避免了。
墨子后來又去了趟楚國,為的還是阻止一場戰事。墨子平生幾次出國,雖然所走國度和出行氣派,跟孔孟相比,略顯寒磣,但效用卻不可同日而語,每出去一趟,都救回不少人命。
以上敘述,都是根據梁濤《墨子行年考》撰的。有問題,找梁濤。
至于墨子每回出去,是不是真的腳穿草鞋,或者,是不是都是走路、步行,那其實既無關緊要,也可任由想象。《墨子
貴義》記載,墨子南游衛國,車里裝滿了書。3--可見,不全是走路。照我推斷,墨子有可能穿草鞋,也有可能穿皮靴,皮靴經穿。更主要的是,墨子是手工業者的代表,也就是百工領袖,理應穿皮靴(《考工記》里,光制革的專業工人,就有五種;4制草鞋的?沒聽說)但后人大概覺得皮靴跟墨子十日十夜,腳不停步的形象不襯,就像,那幅中國名畫:《毛主席去安源》,據說,毛澤東說過,他當年去安源,穿的是草鞋,但畫家們覺得,這跟他們想象中的青年毛澤東不一樣,于是,改為布鞋了。
這個老師有點黑
墨子和孔子一樣,第一職業和身份,應該是老師。孔子號稱弟子三千,這是個浮夸的數字,估計把在路上跟孔子打過招呼,或曾經和孔子住隔壁,孔子對他說過幾句"之乎"、"者乎"之類的,都算作孔門弟子了。墨子的弟子--至少墨子在世時,--沒這么多。《墨子
公輸》里說,"然臣之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這三百人,不能肯定全是墨家弟子。至于"從屬彌眾,弟子彌豐,充滿天下"(《呂氏春秋
當染》)明說了那是"孔、墨皆死久矣"之后的事。
要成為墨家弟子,《莊子 天下篇》說,"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可見有嚴格要求,不是是個人就能"入會"或"入黨"。
墨子對弟子要求的嚴格,從幾件事上,可以看出。
子墨子怒耕柱子。耕柱子曰:"我毋俞于人乎?"子墨子曰:"我將上大行,駕驥與羊,我將誰驅?"耕柱子曰:"將驅驥也。"子墨子曰:"何故驅驥也?"耕柱子曰:"驥足以責。"子墨子曰:"我亦以子為足以責。"(《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