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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凱躺在床上,脖子接觸到枕頭,感覺到了隱隱的潮氣,他望著天花板,思考著。
今天早晨,他們開車從郊區返回公安局后,郊區分局就打來了電話。
一名貨車司機在一條省道上,遭到了同樣方式的搶劫。車上拉的五箱白酒和十箱香煙,以及司機身上的100元貨款被洗劫一空。損失慘重。
嚴重的問題是,這一次的搶劫地點,突破了馮凱劃定的直徑50公里的范圍,而且作案時間從夜間變成了清晨。
更令人頭痛的是,被搶劫的貨車司機說,這幫人是騎自行車來的,兩人一輛,一共七八輛自行車。也就是說,這幫車匪路霸購置或者盜竊了交通工具,那么今后他們的作案范圍就會成倍地增加,馮凱在原范圍內設計的誘捕計劃就很難實施了。
在第一個巡邏誘捕的夜晚,馮凱和貨車司機聊了幾句。雖然還沒到信息化的時代,但貨車司機被頻繁搶劫的消息,也已經在司機群體中傳開了。很多司機會選擇繞開常發案件的路段,多跑幾十公里,只為保證一個安全。
看來,這個信息,也被這幫車匪路霸掌握了。
這幫車匪路霸不僅有縝密的犯罪思路,還有靈通的消息渠道。確實,是他馮凱低估了。馮凱原本認為,他們只是一幫農民,不太可能具備多強的反偵查意識,可事實告訴他,并不是這樣。其實從一開始,勘查員無法從被劫車輛上找到任何指紋,馮凱就應該想到,他們是有反偵查意識的,可是骨子里的傲慢,讓他忽略了這一點。
張局長說得不錯,在輕敵這一點上,馮凱確實應該反思。可是,接下來該怎么阻止這幫人繼續犯案呢?
從自行車查起?
很難行得通。在詢問被搶劫司機的時候,馮凱還特地問了一句,這幫人騎的車是不是新車。馮凱心里想,如果這幫人是特地批發了幾輛自行車,說不定可以從自行車的銷售商那里找到線索。雖然他們作案的時候都是蒙面的,但不至于買車的時候也是蒙面的吧?
可報案司機篤定地認為,他看到的自行車都是舊車,有的車撐都壞了,斜靠在路邊的。
如果是他們騎了很久的自行車,那為什么這幫人之前作案的時候不騎車呢?
只有一種可能,這幫人以前是沒有自行車的,在他們得知貨車司機為了保護值錢的貨物而選擇繞遠路后,他們就去偷了一些自行車用以跨區域作案。
那么,從被盜自行車的案件查起呢?
這也是行不通的。
馮凱知道,在這個年代,自行車是比較值錢的財產,而且每輛車子在外觀上又沒有特別的辨識度,所以經常會成為盜竊團伙的作案對象。陶亮上學那會兒,還經常聽說盜竊自行車的案子。后來,隨著群眾生活條件越來越好,街上出現了共享單車,偷自行車的才少了,轉而變成了偷電動車或者電動車電池的案件。這種日常通行常用的工具,不管在哪個年代都是有很大的需求量的。不用查就知道,這時候的自行車盜竊案,可以說是多如牛毛的。
所以,如果他們轉去調查自行車被盜案,那么他們什么都還來得及查到的時候,就會有更多的貨車司機受害了。
難道這案子就要陷入僵局了嗎?
哎呀,有監控的年代,多好啊!
在地下室里,馮凱不知道白天黑夜,只能根據門衛送飯的時間,來推測當前大致的時間。他在寫字臺上涂涂畫畫,想要找出破案的思路,一沓紙都給他畫完了,似乎還是很難找到突破口。
有反偵查意識、聰明、時刻掌握外界信息,這些都是馮凱給這幫車匪路霸的“畫像”。他在畫像中感受到一種反常的氣息。雖然這個年代,農民的文盲率已經大大降低了,但平均受教育程度依然不高。馮凱記得在陶亮小的時候,父親曾經說過,九年義務教育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才全面推廣開的。也就是說,現在的農民,大多只有小學文化。小學文化的農民,怎么會有這樣的“畫像”呢?馮凱百思不得其解。
另外,這個年代的農村,有自行車的人家并不多。可是,逐一搜查農戶,也是不可行的辦法,一是擾民,二是自行車實在太好藏匿了。但這也反映出另一個問題,他們不太可能在農村偷盜自行車,而應該去自行車多如牛毛的城里,才更容易偷盜。
對,他們肯定是和城里有緊密聯系的。否則在貨車司機圈子里流傳的繞路信息,他們肯定是不能掌握的。
他們主動去城里,僅僅是為了探查信息嗎?
馮凱的思路被禁閉室鐵門打開的聲音打斷了。
顧紅星出現在了禁閉室的門口。
“怎么了?禁閉時間到了?”馮凱用調侃的語氣說道。
“最近在搞什么盜竊案件專項治理,支隊的人全部調去和治安部門一起搞盜竊案件了。”顧紅星氣喘吁吁地說,“可是,現在發生了一起案件。”
“什么案件啊?”馮凱說,“偷,還是搶?難不成是那幫車匪路霸又出現了?”
“不,是綁架。”顧紅星說。
“綁架?”馮凱從桌子前面站了起來。
綁架案件在國內并不多見,就連陶亮這個當了十幾年警察的“老人”,也從來沒聽說龍番市發生過綁架案。但在馮凱的這年代,還真的出現了。
“我,沒辦過綁架案。”馮凱有些心虛。
“我也沒辦過。”顧紅星說,“所以現在,我,需要你。”
走出了禁閉室,外面陽光明媚,馮凱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說:“你說,這么好的天氣,車匪路霸不會又出來作案吧?”
“不能排除。”顧紅星說,“但是我們目前給各個運輸公司都發布了預警,要求大家盡可能避免在清晨或者夜間行車。在我們獲取新的線索之前,也只能從源頭預防了。”
“這是個好辦法,但不是長久之計。”馮凱說。
“我覺得我們現在應該把精力全部放在這一起綁架案件上。”顧紅星說,“你把警服外套脫了,我們便衣過去。”
馮凱側頭看了看顧紅星,他一臉擔憂。自從來到這個1985年,顧紅星給馮凱的印象就是成熟了很多。遇到案件,他更加鎮定自若,人少事多,他運籌帷幄,在局長面前,也勇于擔責。不得不說,眼前的這個顧紅星,確實是一個好的公安機關領導。而現在的顧紅星臉上的那種焦慮和擔憂,是幾年前才會出現的。也就是說,這一起案件,連現在的顧紅星,都很沒有把握。
馮凱一邊坐上車,一邊說:“雖然我也沒有辦過綁架案件,但好歹看過不少說綁架案件的小說和電視劇,作案的套路有限,我覺得不用太擔心。”
“有小說和電視劇說這個?”
“啊,嗯,是有的。”馮凱連忙岔開了話題,“咱們公安局有電話的監聽設備嗎?先把受害者家的電話監控起來。現在沒有定位設備,那是不是可以通過郵電局查清楚勒索電話是從哪里打來的呢?然后從勒索電話具體地址的附近找?”
顧紅星疑惑地看了一眼馮凱,打著了汽車的火,說:“和電話有什么關系,綁匪是寫信來的。”
疑惑從顧紅星的臉上轉移到了馮凱的臉上。車內沉默下來,兩人都在各自思考。馮凱說的什么監聽、什么定位,顧紅星搞不清楚是什么意思。不過,馮凱在遇到案子時突然胡言亂語或者編出一個新鮮的名詞,顧紅星都已經習慣了。細心的顧紅星發現,馮凱每次編出來的名詞,都非常貼切,而胡言亂語的內容,案子破了之后回想起來,也有那么一些道理。所以,顧紅星正默默試圖去理解馮凱這次爆出的新名詞的含義。
而馮凱的沉默是因為他意識到,在這個年代,很少有家庭能安裝自己的家用電話,甚至也沒有投幣公用電話。大部分人打電話還都是“集體”式的,一個胡同可能就一部電話,一個居民區可能也就門口的小賣部里有。既然這樣,電話勒索的可能性就不大了,因為受害者家里沒電話,很難通過公用電話找到他,而綁匪如果打電話就很容易暴露自己的信息。
想著想著,顧紅星已經駕車來到了距離公安局并不遠的漢河路,這條路的兩旁有一些居民區,都是漢河路以北一片工廠的宿舍區。車子在掛著“龍番市收音機廠宿舍區”招牌的一個門口附近減速了。這個有十幾棟五層小樓的“小區”,周圍有圍墻,門口是一個大鐵門,旁邊有一個門衛室。顧紅星沒有試圖把車開進小區,而是開到附近的一條路邊停了下來。
“現在不能確定綁匪是否會在附近監視受害者的住處,如果知道他們報警了,孩子就危險了。”顧紅星解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