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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罵吧。”狄然一溜煙跑了。
家里沒有人,狄俊華一般不會這么早回來,狄夢更是三天兩頭輪夜班。狄然“噔噔噔”跑上樓,反鎖房門,書包一丟,把白天的照片導入電腦。
電腦旁邊放著一個木制相框,照片上是一個穿軍裝的英俊男人抱著小狄然站在海邊,狄然摟著男人的脖子笑得很甜。
照片看上去有些年頭,邊緣已經微微泛黃。
狄然摩挲著狄暉那陽剛帥氣的臉,想起小時候自己興沖沖地把照片架在床頭時狄暉對她說的話。
“然然要把爸爸放在床頭?”
小狄然抬起頭,奶聲奶氣反問:不行嗎?”
“當然可以。”狄暉說,“不過然然以后有了愛人,可不能繼續把爸爸的照片放在床頭了。”
小狄然問:“為什么呀?”
狄暉敲了敲她的頭:“哪有那么多為什么,以后你就知道了。”
小狄然癟了癟嘴很委屈,明明是狄暉說話不清不楚,還要打她。
狄然打開photoshop,準備給照片做后期。
她喜歡攝影,對這一套操作流程很熟悉。
狄暉肺癌去世十年了。隨著年歲增長,她關于狄暉的記憶,已經被時光磨碎成一段又一段破敗的碎片,任憑她怎么回想,都找不回一片完整的記憶線。
那時她才七歲,她媽媽江泠聞訊趕來的時候。她還沒緩過神,呆呆地站在冰柜前面看著狄暉柜子上的編號。
江泠蹲下來摸了摸她的臉,柔聲說:“然然,爸爸死了,你跟媽媽回家好不好?媽媽的家,那里有一個非常好的叔叔,還有一個很漂亮的姐姐。”
狄然呆滯的眼神動了動,她伸出小手輕輕推開江泠,問在一旁擔憂看著她的小李東揚:“李東揚,他們說我爸爸死了。”
小李東揚很嚴肅地告訴她:“叔叔沒死,他告訴過你了。你只要回家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開開心心過上一百年就能見到他了。”
小狄然點點頭,拉住他的手:“那我們回家。我餓,想吃大院門口的煎餅果子。”
她就這樣拉著李東揚離開,任江泠怎么叫也不回頭。
狄然所能想起來的實在太少,因此每一段記憶她都視若珍寶,妥善珍藏。在那些為數不多的記憶里,最清晰的就是狄暉教她背唐詩。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那是一片一眼望不邊的荒蕪雪原。天地寂靜無聲,孤身一人,道不出的孤單寂寥。現在狄然隱隱能明白她小時候固執地認為這里應該有只鳥的原因。
她害怕這種極致的寂寞。
狄暉去世后,她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誰也不理,除了李東揚。
那時候每天走出家門,大院里小朋友都會指著她罵:“我媽說她就是屬烏鴉的,很晦氣,不僅氣走她媽,這下把她爸都克死了。”
這時候李東揚就會沖上去和他們扭打,通常是幾個小孩把李東揚按在地上打得鼻青臉腫,而狄然只是沒有知覺似的在旁邊看。直到小孩們打夠了,勾肩搭背離開以后,李東揚才爬起來把她抱在懷里:“別聽他們的,你才不是烏鴉。”
狄然問李東揚:“你疼不疼?”
李東揚總是會悄悄抹掉鼻血:“我沒事,我抗打。”
事情持續到那一次,李東揚被打得頭上豁開一個半指長的口子,躺在地上捂頭呻.吟,那幾個小孩還不滿意,脫了褲子要在他臉上尿尿。
狄然遠遠站著,看到這一幕后,麻木的眼神動了動,默默撿了一塊磚頭走過去。
狄暉從小教她跆拳道的禮儀,她在那天忘得一干二凈。
她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勁,揮著磚頭一磚一磚下去,把那幾個小孩打進了醫院,每個人頭上都至少縫了十針。
事后她趴在李東揚的病床上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她有記憶以來唯一哭過的一次,嚇得頭上包著紗布的李東揚不知所措:“你別哭了,你肯定還會見到叔叔的。我保證,狄然?”
狄然眼里不再是空蕩蕩的麻木,她仰著臉都是淚水和鼻涕,她一直哭,含糊不清地不停問他:“你疼不疼?你疼不疼?”
☆☆☆
狄然對著照片發了好一會兒呆。
灰白色的海水與灰白色的穹頂連成一片,分不清哪片是天哪片是海。海的這邊是光禿的榆樹,參差不齊地排著,荒蕪的枝干上只有積雪,而大海與樹根相連的部分也只有雪。
世界白茫茫的一片,兩只漆黑的烏鴉突兀地出現在畫面里,張著翅膀,一只飛向大海,一只飛向樹下泥濘的雪水。
“真是大難臨頭各自飛。”狄然忍不住嘆息,她覺得這張照片不管是取景、角度還是光線來看都無可挑剔,是她心里的樣子。稍稍調了下顏色,小心地把它保存在文件夾里。
她想了想,文件夾取名叫“寒鴉”。
做完這件事后,已經十點半了。
狄然換了運動服,站上角落里的跑步機。跑到十一點,才一身細汗去洗澡。洗完出來,她頭發也不吹,就這么濕拉拉穿著一身粉嫩的草莓睡衣,縮在懶人沙發上翻起剛買來的雜志。
手機提示音不停響,她拿過來,調成靜音,隨手扔在地毯上。
房間大約五十坪,狄然只開了身后墻上的壁燈和手邊小桌的臺燈,屋子是暗的,除卻狄然周圍這一片小小暖黃色的光。
她安靜坐著,偶爾翻頁才動動手指。<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