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等到教室徹底安靜下來,林思弦才緩緩起身,對著擦完黑板的同學抱歉道:“不好意思同學,我今天有點累,睡著了,忘了我跟你一起值日。”黑板上的值日名單被擦掉了,他有點記不得面前的人姓劉還是姓孫。
對方很意外林思弦還會跟他搭話,回答得不太順滑:“啊,沒事,我已經做完了。”
林思弦看了看自己的桌面,選了一套做工非常精美的、未拆封的筆記本,印象里價格應該靠近三位數:“送你,當作補償。”
呂如清在林思弦入學那一天就去打過招呼,他未來會參加藝考,最后一年家里會專人補習,因此他免去了晚自習的環節。
司機在四十六中后門等,林思弦上車后看了一眼手機,里面有十七條信息,大部分是邀請他晚上去臺球廳或者酒吧。林思弦快速掃過一遍,挑了幾個人回復。
林思弦并沒有那么沉浸于這種燈光昏暗的場合,盡管每一次他都表現得很盡興。上一次在新開那家臺球廳,同行人追愛不成砸了二十個啤酒瓶,碎玻璃鋪了一地,把服務生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組局的人問候林思弦:“沒嚇著你吧?他這喝醉了就這樣。”
林思弦心跳很快,但笑得很淡:“那我們再喝幾瓶,省得他待會兒沒東西砸。”
還有一句他沒說出來——看起來也沒喝得很醉,酒瓶都知道挑便宜的砸。
四十六中到停水榭的路并不算長,現在也不是擁堵時期,腦子里過了一道前幾天的片段,歐陸已經開到了家門前。
林思弦掏鑰匙開門,發現屋里跟那天的臺球廳并沒太大差異——都是一地的殘骸。唯一區別在于臺球廳里的碎片都不值錢,而家里這些碎片,林思弦認得它們原本屬于一個價值不菲的龍鳳紋花瓶。
真好。林思弦想,幸虧他多睡了二十分鐘,錯過了這場戰爭。
從他記事起,他住過的三套房子都是戰場。新聞聯播里中東都有停戰的時候,但林泓跟呂如清基本沒有消停過。
也并非是歇斯底里的嘶吼,兩個人一個比一個愛體面。林泓在外高談論闊,是公認的生意人中的文化人;呂如清更不必多說,她結婚之前是個音樂劇演員,雖然距她上次登臺已多年,但她無論走到哪里都認為自己是個角兒。林思弦自出生以來,沒見過她給任何人好臉色,包括她唯一的兒子。
花瓶自然是呂如清砸的。她喜歡站在第三級臺階上,大概是某種舞臺病,在家里也要站視角最好的位置,也是離那面墻內嵌展示柜最近的位置。柜里呈放過各種形狀的玻璃擺件,有的林思弦見過殘肢,有的死無全尸。
林思弦迄今不明白那里為什么就不能放個摔不碎的木頭玩意兒。
就像他也不明白,為什么一個根本無法解決的問題,還能吵上完全沒有意義的千百遍。
早期的時候,這個解決不掉的問題是呂如清對林泓的態度。
呂如清的傲慢像是她的生存根基,仿佛某種咒語,如果對人溫柔她便會立刻解體。她父親前身是文協主席,導致她這輩子寫不來妥協兩個字。
林思弦出生以后會說的第一個字是“滾”。
大部分時候,是林泓用他說刻薄話時格外突出的語言天賦對呂如清冷嘲熱諷,而呂如清則回以這幾個言簡意賅的字,偶爾會說長一些,譬如“我是你就沒臉活著”。
那時候林泓的生意正處于低谷,手下人卷錢跑路,面臨貸款危機,還要處理大大小小的合同違約。五年前他終于帶著新的收購合同走進屬于他的頂層辦公室,一起帶進去的還有他的新對象。
于是戰爭開啟了新篇章。
林思弦偶然見過一次林泓的出軌對象,是一個無論從相貌、家世還是能力都毫無特點的人,因而她唯一的優點被襯托得很突出——柔順,聽話,以近乎崇拜的眼神回饋林泓的偏愛。
從那一天起,無需呂如清解釋,林思弦也幡然頓悟她不離婚的原因。林泓不敢太過張揚,因為林思弦的姥爺尚有余勢;而呂如清在外對自己的婚姻閉口不談,則是因為倨傲一生的人不允許婚姻成為她戲袍上的污點,更不允許她在別人口中成為泛泛之人的手下敗將。她要別人提起她時,永遠是燈光底下的粉妝玉琢。
得益于這兩人的欲蓋彌彰,婁殊為迄今都很羨慕林思弦的家庭。
林思弦抬腳邁過一塊花瓶殘片。客廳里已經沒有呂如清的身影,只有林泓坐在單人沙發上,若無其事地削著一塊蘋果。聽到聲響,林泓抬頭瞥了一眼,又將眼神移回手里的刀刃。
“你沒事多研究研究精神病院,”林泓語氣還算平靜,“給她挑個房間里有臺階的,免得她去了不知道站哪兒。”
林泓大概是洗了把臉。林思弦看著他下頜上的水漬,非常突兀地聯想到酒吧那天的瘋子,如果啤酒瓶里還剩點,砸之前他還會喝上一口。思及此他不禁笑出聲來。
林泓也不惱:“笑吧,看你跟她能笑到多久。”
他總是默認林思弦站在呂如清一頭,因為林思弦從沒對他說過體己話。他不知道林思弦上一次跟呂如清說話大概是一周前。
“你倆一脈相承,沒心沒肺的泥菩薩,”林泓轉頭看著他,“你們這種人,我根本不會放在眼里。”
“有視力障礙的話最好去做個眼科手術,”林思弦聳聳肩,從一地狼藉中穿過,“我盡量給你挑個帶臺階的病房。”
房門合上,天地清凈。家政今天請假,林思弦的房間也亂糟糟的。
打開抽屜,里面的進口夾心餅干只剩個玻璃盒子。林思弦不想再外出,省去了晚飯的步驟,簡單洗漱就將自己投放至被窩里。哪怕已經精神已經疲憊到極點,卻依舊沒辦法立刻入眠。林思弦把自己抱作一團,在頭痛中奇怪地回想到下午聽過的詩句。
“大地收留了我們漂泊的身影,月光為我們披上最后的紗衣。”
林思弦這一周失眠很嚴重,完全顛覆了他本不規律的作息。
他連續遲到了三天,第三天的時候,年級主任把他叫進了辦公室。林思弦順從地去了,不過只是在椅子上喝了杯熱茶。主任委婉地問他有沒有遇到什么問題,林思弦否認,稱自己只是睡過頭。
回到教室時頭疼欲裂,像被車輪碾壓過。婁殊為湊過來,還在套他的話,問他到底發現了哪家新店,竟能這么流連忘返。
林思弦回他:“等我玩膩了再告訴你。”
婁殊為向來拿他沒什么辦法,又問:“文娛委員上午問我你去哪兒了,下個月文藝匯演想讓你上臺。”
“干嘛非得要我?”林思弦打了個呵欠,“我唱歌又不好聽。”
邀他的人太多,林思弦沒這些多余的精力。語文課代表有點扭捏地站在他座位旁,林思弦溫和地問:“怎么了?”
他吞吞吐吐:“那個…作業…一段描寫…”
林思弦佯裝很驚訝:“啊,抱歉,這兩天晚上我都在上形體課,實在沒時間。能幫我隨便寫一段嗎?”
這話很沒邏輯,按道理也該是林思弦現寫一段。但他身邊的人總是對他有一點點遷就的。
林思弦從沒在學校提過他的家庭,但他的穿著、他上下學的車輛有目共睹。一開始沒太多人敢跟他搭話,直到幾個外向的人先吃螃蟹,然后發現這只瘦瘦的螃蟹很好接觸。
林思弦大多數時候都很和善,語調柔和,偶爾發神經還會突然送很貴的東西,雖然也會有無理的要求,譬如替他抄點作業,譬如替他掃個地,但他總是客客氣氣,這點任性放在他身上不值一提,沒人會對此說一個不字。
就像現在的語文課代表:“好的好的,那我隨便寫了,那我寫一個春天景色為主題的你看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