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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泓,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他聽見呂如清說,“我當年懷孕時就后悔了,只是做決定時月份大了打不掉而已。”
林思弦脫鞋的手停住,下一秒又恢復了自己的動作,換了鞋路過客廳。
難得的,兩個人因為他的到來突然爭吵停頓。林思弦朝他們笑笑:“我只是回來拿個東西,你們繼續。”
取到了成績單,林思弦晚上突然又不想去上課了。他在家門口的路燈下站了很久,不想去學校也不想去酒店,最后獨自去了他熟悉的那家酒吧。
酒吧里空調溫度很低,他冷得給自己倒酒的手有些抖。他知道自己喝不了多少,但還是麻木地空腹喝下去兩三杯。
酒精蔓延得很快,他很快就分不太清自己到底難不難過了。
他想,呂如清也許是對的,像她這樣的女人就是被時代束縛住了,或許換今天這個環境,她不會結婚,至少不會這么快急著結婚......那自己算什么呢?時代的錯誤還是呂如清的失誤?
原本還覺得冷,喝到后來又覺得燥熱,林思弦把外套脫掉,不知什么時候起旁邊坐了兩三個人,問他今晚有什么安排。
“抱歉喔,有約了。”
對方好像不信,林思弦當著他們的面撥通了陳寄的電話:“喂?你回家了嗎?過來接我。”
其實想脫身也有很多種其他的方式,但林思弦此時此刻突然很想見陳寄一面。
林思弦在酒吧門口等了很久才等到自己想見的人。他今晚沒喝太多,還算清醒,但不想看陳寄的表情——他滿身煙酒氣,他能想象到陳寄會是什么表情。
“你來得好慢,”林思弦說,“早知道讓別人來接我了。”
陳寄說:“那你下次記得打別人電話。”
“你姓陳,名字排在前面嘛,”林思弦終于抬頭看對方,“陳寄,你抱我一下。”
陳寄沒動,林思弦不想再等,撲到陳寄身上:“你還真是不解風情。”
感受到熟悉體溫的剎那,林思弦身體里的血液好像開始重新流動起來。或許這就是肢體接觸的意義,在這個世界上,他的出生是虛偽的,他的家庭是虛偽的,他說過的話都是虛偽的,但這個擁抱是真實存在的——盡管這個擁抱的理由也是不可言說的。
第29章 迭代
那年高考的某篇閱讀文章里面提到,人身體大約98%的細胞會在一年內更換。要是人的記憶也跟細胞一樣能夠迭代就好了,或者有任何重新開始的機會,也許今天不至于弄得這樣面目全非。
這種假設顯然起不到任何作用。事后來看,林思弦有很多次想要將陳寄從自己生命中迭代掉的時刻,但都沒能成功。
高考結束的當晚,在語文課代表的積極組織下,他們在離四十六中一公里的地方吃了最后一頓散伙飯。那家火鍋店價格便宜、性價比高,幾乎成了附近所有學生聚餐的不二選擇。
當天晚上林思弦遲到了,店里喧嚷不停,凝聚了所有自由的笑聲和怒吼。還沒等到林思弦找到他們班的包廂,先被蘇紅桃半路攔截了下來:“你們班也在這里?”
“對誒,”林思弦朝她微笑,“雖然我好像迷路了。”
“應該在最里面,我剛上廁所時看了一眼。”蘇紅桃好心替他指路,她旁邊還有一個女生,看起來異常文靜,此刻一言不發站在原地,無聲注視林思弦。
林思弦道了謝,蘇紅桃問他最后決定去哪所學校,林思弦告訴了她一個名字。
蘇紅桃瞥了一眼旁邊的女生,似乎在等她說什么,但她始終沒有開口,最終看了一眼林思弦便轉頭離開。蘇紅桃只能自己回答他:“真嫉妒啊,我只能被發配到東邊。”
“學校又不代表什么,”林思弦溫和道,“說不定以后咱倆還能在某部戲里見。”
蘇紅桃看起來很吃他的安慰,伸出雙臂:“那未來的男女主,提前擁抱排練一下。”
林思弦配合地回抱,被她今天格外濃厚的香水味淹沒。
走進最里面的房間,他們班里的人已經進入白熱化階段,脫掉校服后每個人仿佛都脫完最后一層束縛,連語文課代表都挽起袖子以身作則地用牙咬著一瓶啤酒的瓶蓋。害怕他在進入大學前先失去自己的門牙,林思弦把酒瓶接過來在桌上敲開,看得他目瞪口呆。
林思弦隨便坐在一個空座,用濕巾擦手的時間里,找到了陳寄的位置——另一桌的斜對面,隔了很遠。罕見的沒有穿校服的陳寄,盛夏里穿著一件非常干凈的白色t恤,露出被自己惡意撫摸過很多次的小臂。這也是林思弦第一次看他喝酒,但看起來毫無異狀。興許是沾酒,興許是畢業,林思弦總覺得他看起來更為冷冽。
飯吃到最后,不知誰提議要玩最濫俗的游戲,真心話大冒險,林思弦不知在這種情況下這游戲還有什么必要,剛才喝酒那幾圈里,早聽了八百個秘密,但他們就是樂此不疲。
果然,游戲玩到最后,連扔骰子的步驟都省略,開始變成一場混亂的刑訊逼供。
有人問林思弦目前到底交往過多少人,林思弦說自己也不清楚,在他們的感嘆聲中喝完懲罰的酒;語文課代表拍桌問婁殊為,他當年到底為什么看不慣陳寄,婁殊為扭扭捏捏終于說了實話,是真有看上的女生給陳寄送了水,關鍵是陳寄還特么沒接,招供之后所有人哄堂大笑,連陳寄都忍俊不禁。
于是話題又順勢到了陳寄身上,語文課代表公平地譴責矛盾雙方:“陳同學,你也有問題,長這么好看給你送水都不要。”
畢竟連婁殊為都放下面子變得坦誠,陳寄也沒回避話題:“我沒想過談戀愛。”
語文課代表又問:“那是現在,等上了大學想法也許就不一樣了呢?調查一下,你到底喜歡什么樣的?”
陳寄說沒想過,很明顯在場人都不買賬,于是他想了很久,才緩慢道:“誠實、聽話、少惹麻煩。”
這個答案林思弦并不意外,是一個很符合陳寄的、預料之中的回答,只是他一直逃避的想象不可避免地具像化在他心里。他意識到只要自己放手,所有事情就會回歸原位——而現在并不是他想不想放棄的問題,他們馬上會分隔兩地,自己想再怎么“仗勢欺人”都只會鞭長莫及。
飯局結束的當晚,陳寄習慣性地將自行車推過來,而林思弦頭一次沒打算上后座。
“我還有第二場,”林思弦點了根煙,輕輕拍了對方的肩,“今晚用不著你,你可以解放了。”
陳寄什么都沒說,沒有因為林思弦的“開恩”而表現出任何情緒,連一句“好”也沒有施舍,就這樣騎車離開。林思弦看著他的背影想,或許不只是今天,以后都能解放了。
這是拖延這么久以來,林思弦第一次嘗試戒斷。那個暑假里他換掉手機號,屏蔽掉所有信息,獨自坐火車去了南方某個以自然風光聞名的小城,在一家民宿里住了一個多月。他在網上隨便找的民宿,條件很一般,旅游旺季里每天人來人往,有時直到深夜也喧鬧不停,反而讓林思弦覺得心安自在。
臨近開學前他才回家,剛回去便知道了一個重磅消息。陳寄的高考分數出乎意料的高,排在班里第一,遠遠高出本地任何一座學校的錄取分數線。聽說他原本想維持自己曾經的志愿選擇,但學校老師輪番勸說他,或許也提到他們可以幫襯陳爍的學習和生活,最終陳寄選擇了符合他分數的一所院校——跟林思弦的學校距離三公里。
開學的前兩個月里,林思弦并沒有聯系過陳寄。在新學校他過得尚可,佐伊是他的校友,在原本的城市里或許別人還對她的行為習慣頗有微詞,但在戲劇院校里她憑借外貌便是真正的社交之星。沒課的時候,林思弦便跟她一起鬼混,她最近date一位樂隊主唱,他們時常在live house里待一整晚。
“那貝斯手也是個gay,”有一次佐伊告訴他,“你要覺得ok我給你們組局。”
“姐姐,”林思弦咬著吸管對她笑,“你不應該先確認我是不是gay嗎?”
佐伊斬釘截鐵:“你肯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