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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禹稱接了一杯水,再次走回來,看到滿身泥濘的陸之暮還站在門口的門墊那里。她兩只腳的拇指互相挨著,畏縮在原地,身體因為自卑和害怕微微拱起,并沒有聽他的話去坐在那邊專門給客人坐的沙發里。
她似乎很怕弄臟別人的東西,就像剛剛在門口,她明明想伸手拽他的衣角,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血跡污跡,又怯怯地縮了回去。
但是這就又跟她在這種天氣找來這里,并且不確定有沒有人會回來的情況下,不知道等了多久的狀態極為不符。當然,這些都不是鹿禹稱愿意關心的事,他只想盡快地把這個臟兮兮,擾亂他情緒一整天的女人打發走,然后回公寓去,把身上粘膩難忍的感覺徹底洗去。
鹿禹稱走過去,直接把水杯遞到了她的面前。
陸之暮抬頭受寵若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顫巍巍地伸出蒼白冰涼的指尖,盡量避免接觸到他修長干凈的手指,把那杯溫熱的水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謝……謝謝……”
就這無意間對上的一眼,足以讓鹿禹稱那猶如精密儀器般自動代入換算的大腦對她來了一個猶如人體掃描的分析:瞳孔渙散,反應遲緩,身體狀態呈自我保護狀,接物時手會不自覺輕微顫抖,受到驚嚇后的應激反應;在看到他的行為的時候,瞳孔明顯的一縮,嘴唇有輕微翕動狀,但很快刻意掩飾了過去;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并且抿了一下嘴唇,驚喜,短暫的放松,極度的自我壓抑,想要從他這里得到些什么但很快做出了自我否定……她在猶豫,關于內心某個隱秘的抉擇,而且這個抉擇同他有關。
這結果讓鹿禹稱更加煩躁起來。他有時候真是痛恨自己這異乎常人的能力,總是不自覺往大腦里多存儲一些沒有用的垃圾,對于他難以忘卻的記憶能力而言實在是有害無益。
他開口,用盡量禮貌的聲音送客:“這位女士,診所已經下班了。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話,請下次提前預約。”
對面的女孩似乎被他的冷漠嚇退卻了,這讓他這一天的怒火漸漸有些回落下來。
鹿禹稱有些愉悅地轉身,準備上樓去取鑰匙。
身后猛然伸出來一只冰涼滑膩的手,準確而迅猛地抓住了他剛剛遞杯子的那只手的手指,并且下定某個必死的決心一般,逐漸收緊。仿佛垂死的病人抓住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鹿禹稱的眉頭再次深深皺了起來。
她做了一個很不好的決定。
“我……我先前給您打過電話……您掛斷了;這個星期,我每天都會來這邊等……只有今天等到了……鹿教授,我們……之前見過的,您肯定記得……我來,是想找您幫……”說話的時候,陸之暮謹慎又卑怯地盯著他,聲音低低的,因為遲疑和寒冷而略顯沙啞。話說到這里,她死死地咬住蒼白的下唇,手卻再也不肯松。
鹿禹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再沉沉地吐出來,他極力運用自己超強的自控力和極高的修養來讓自己冷靜下來,但手掌處傳來的陌生人的冰冷溫度,和她手上帶著的雨水和泥土以及血跡的混合物,把他幾近爆發的怒火再次引到了邊緣。
幾乎是立刻的,他像是每一次做催眠時對受術者采用命令式口吻時那樣強硬地開口:“放手?!?
陸之暮整個身體都因為畏懼輕顫了顫,這份顫意順著指尖傳到了鹿禹稱的手里。她手收緊了一瞬,嘴唇幾乎被咬出血來,終于絕望而又不甘地緩緩地松了手,頭也順勢低了下去。
“這位女士,我們這里是營業機構,有固定工作時間,每位顧客都需要提前預約,而且,收費不低?!甭褂矸Q公事公辦地說出這句話,他的腦海里完美再現了白天課堂上同學們對她的侮辱,結合她當時的著裝神態,他十分清楚,她應該沒有錢,肯定拿不出這么高昂的費用。
對面的女人低著頭,許久沒有反應。鹿禹稱很滿意自己這段話的作用,再次轉身,準備離去。
“小鹿先生,狐貍叔叔真的不會從小木屋逃走嗎?”
鹿禹稱腳步一頓,整個背脊都因為這個微弱的聲音說出的這句話而猛地繃直,目光一瞬間極其銳利地鎖定在她的身上。他眉頭深深蹙起,聲音因為難以置信有些收緊:“你剛剛,說了什么?”
陸之暮幾乎是立刻因為他這語調抖了抖,一瞬間想著放棄算了,但她馬上捏緊指骨,給自己鼓氣,聲音因為緊張而收緊輕顫:“鹿先生……”她甚至不再稱呼他為鹿教授,那讓她覺得自己比對方實在低了太多,而這不是談判的好立場,“那個孩子的事……應該一直是您榮耀中的一抹隱痛吧……如果您能答應我一些條件,我可以帶您去見他。我了解……他的全部事情。”
鹿禹稱的嘴角微微牽起一絲弧度,似笑非笑,眼里的溫度卻低如寒霜:“你了解?一個食堂打工妹,一個……深夜衣衫不整跑到獨居男人身邊的怪女人,你能了解什么?況且,你究竟有什么資格和把握能同我談條件?”
陸之暮一直低垂著眉眼,長長的睫毛微濕輕顫,死死咬住下嘴唇,像是被人扼住咽喉般噤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