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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瓏趴在窗框上,懶洋洋道:“周涯,你看看天,今天有夕陽。”
周涯起身,走到騎樓外,抬頭望天。
南方的冬季就算有出太陽,天空顏色也是淡的,沒有太多濃墨重彩。
所以此時的粉紫色余暉是難得一見。
方瓏問他:“大排檔那邊能看到嗎?”
“有,看到了。”
“漂亮吧?”
黑如墨的眼眸里多了幾分溫度,周涯笑笑:“漂亮。”
但漂亮的不僅僅是夕陽。
在別人眼中,這姑娘有著一籮筐的缺點。
但在他眼中,卻比世上許多人都要鮮活。
一整個晚上,周涯歸心似箭,檔口的東西賣得差不多了,他就把店交給阿豐他們,自己匆忙回家。
母親房間門關(guān)著,方瓏的門倒是留了條縫,暖洋洋的顏色。
他先去洗了個澡,再閃進(jìn)方瓏房間,兩人鬧著吻著,差點兒擦槍走火。
最后把方瓏哄好了,周涯才準(zhǔn)備離開。
開門時,他多看了眼母親的房間,再回了自己房間。
而房間內(nèi),馬慧敏聽到外頭沒了聲響,她才重新躺下,緩緩嘆了口氣。
*
年初六后,許多打工仔像過完冬的大雁,陸陸續(xù)續(xù)飛離家鄉(xiāng),熱鬧了小半個月的小鎮(zhèn)又恢復(fù)了安靜,大排檔的活兒沒那么忙了,大伙兒開始輪流放假。
畢竟從年初三開始就上班了,大家都沒時間陪陪家人。
方瓏和周老板請了三天假,她答應(yīng)了羅欣,陪她上廣州一趟。
羅欣找了一份工作,是在一個服裝批發(fā)市場里看店——店老板自家有工廠,在廣州每個大型的服裝批發(fā)市場都設(shè)了門店,有員工宿舍,薪資也比羅欣在小鎮(zhèn)當(dāng)超市收銀員高出不少。
羅欣的爸媽很早就離了婚,各自有了新的家庭,一個在深圳,一個去了福建,只有羅欣一個人被留在了庵鎮(zhèn),由外婆帶大。
外婆去世之后,老房子讓大舅一家拿了去,羅欣成了“寄人籬下”,這次她要離開庵鎮(zhèn),大舅媽可沒給她好臉色看。
“她以為我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嗎?”
羅欣趁著去省城的大巴還沒來,指尖夾煙,一邊吞云吐霧,一邊數(shù)落大舅媽,“她是偷偷幫我談了門婚事,要拿我去換彩禮,好給她的傻兒子討老婆呢!”
鎮(zhèn)上有一個小車站,不過發(fā)出去的車多是去附近的城市和村鎮(zhèn),去省城的車得坐“過路車”,也就是從別的城市去往省城、經(jīng)過庵鎮(zhèn)的大巴。
既然是“過路車”,自然是不進(jìn)鎮(zhèn)里,大巴從高速下來,就在國道掉個頭,把乘客們接上車,接著再重新上高速。
鎮(zhèn)郊風(fēng)大,接近高速入口的國道一有車經(jīng)過便卷起沙塵,方瓏雙手插在衛(wèi)衣前兜中,撇過臉避了避,待那陣風(fēng)過去了,才打趣道:“那你現(xiàn)在算是‘逃婚’咯?”
這種事情在重男輕女的南方鄉(xiāng)鎮(zhèn)中太常見,方瓏這些年沒少聽聞過,女孩兒就像超市里的貨物,被價格槍打上一張張無形卻刺眼的“價格標(biāo)簽”,羅欣不是第一位,也不是最后一位。
“哪用‘逃’?我是挺胸抬頭地走出家門!”羅欣瞇著眼說,“要不是廣州那邊還沒復(fù)工,我早就上去了,這破家……我是一秒都呆不下去了。”
方瓏想了想,小聲問:“那你以后還回來嗎?”
“能在外頭呆得下去,我就不回來了。但就算呆不下來,我也不回來了,阿嬤不在,我回來也沒意思。”
羅欣吸了口煙,吐干凈后才繼續(xù)說,“上次你離開超市的那晚,我們不也聊過這個話題么?你說過庵鎮(zhèn)有你的家,你也不想離開你的家人……方瓏,我其實好羨慕你的。”
羅欣傾身往旁邊看了一眼。
不遠(yuǎn)處的路邊停著一輛面包車,方瓏那位開大排檔的表哥正站在車旁,剛才是他送她和方瓏過來的。
此時男人遠(yuǎn)眺著車道的來車方向。
他和方瓏的站姿很像,也是雙手插在黑色皮衣的衣袋中,腰背筆挺,高大魁梧。
方瓏循著羅欣的視線望過去,心跳莫名快了起來。
她清了清喉嚨:“羨慕我什么啊?”
“羨慕你能有讓你心甘情愿地留在小鎮(zhèn)上的家人呀。”
羅欣把煙頭丟到地上,鞋尖碾滅,“這地方就這么大,連一趟能直接坐到省城的車都沒有,大家都想往外跑,肯定是他們對你好得不得了,你才會想留下來。就像以前我阿嬤還在的時候,雖然她嘴巴上總抱怨我是個‘拖油瓶’,但那時候我壓根兒沒想著離開她,因為我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她真心真意對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