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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紫宸殿,全壽康大人那。”
侍衛(wèi)們并沒有將長槍放下的打算。
謝見琛焦躁,就算是要接著等,也要去殿前見得著父親的地方等。
他道一聲“讓路”,急要離去,不曾想侍衛(wèi)紋絲不動收緊交疊的長槍。
“我只是去殿外等大將軍,不會誤了御前正事。”
他眉頭緊皺,忍下躁意,耐性子盡可能溫言道。
“你清楚自己現(xiàn)在是什么身份嗎?”
侍衛(wèi)在他眼前威脅意味十足地?fù)]了揮槍,而后,脫口而出的四字轟得他腦中嗡嗡作響。
“——罪臣家眷。”
“什么?”
他甚至一時無法理解,這四個字是什么含義。
“謝遷意圖謀反,證據(jù)確鑿,現(xiàn)下正與御前對峙。罪臣家眷依律需嚴(yán)加看守,非詔不得出。”
“……這種玩笑很過分。”
“謝府下人良心發(fā)現(xiàn),將亂臣賊子謝遷勾結(jié)敵國意欲謀反的信件獻(xiàn)上……”
“含血噴人的東西!我叫你們滾開!!”
少年再也抑制不住心中噴涌而出的怒火,翩翩風(fēng)度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理智全無,大罵一聲,青筋爬上額角,狠命掀開擋在身前的侍衛(wèi)。
他腦中瞬間想起那個無故消失的宋管家——那是個禍患,可他沒時間去尋人算賬了。
前頭的侍衛(wèi)被結(jié)結(jié)實實搡倒在地、眼前直發(fā)黑,看著在雨幕中跑遠(yuǎn)的謝見琛,不解:明明這人一身傷,究竟從哪爆來的氣力突破看守?
……
烏云密布、暴雨傾盆。
密集而碩大的雨點狠急地拍在皇宮精致的磚瓦上,敲得地面生煙、匯出大大小小的水洼。
夜晚的宮墻內(nèi)寂靜得詭異,排排華美的琉璃檐下,一個身影穿過長長的宮道,淋著暴雨狂奔而上。
謝見琛沒心思撐傘,就算撐了傘,恐怕也要因跟不上他奔跑的速度而掀飛。
豆大而急促雨珠本身便足以將皮膚打痛,他的衣裳被雨水浸濕,浮黏在遍身的傷口上,每一邁步都會摩擦到舊傷表面,淺色的衣衫上已然滲出了數(shù)處血污。
可他就像毫無痛覺一樣,只是麻木地奔跑。
謀反、謀反、謀反……?愈是回想,眼前便愈是天旋地轉(zhuǎn)。
這兩個可憎的字眼,怎么可能被用在父親的身上呢?
寧愿攜妻兒隱退,也不愿與當(dāng)權(quán)者為敵的父親,怎么可能是亂臣賊子?
目眩了,腳下的步子也就亂了。啪嚓一聲,他整個人倒在骯臟的水洼里。
母親親手做的衣裳,就這樣沾滿了雨水與污泥。謝見琛掙扎起身,忽然痛苦低哼一聲抱著膝蓋,半立不穩(wěn),險些又栽在水洼里。原來是前膝被磨破了皮,血肉模糊又沾了污水,正火辣辣地疼。
方停下腳步,追在身后的痛感也都黏了上來,甩都甩不掉。他的臉上黏糊糊的,分不清是雨水、汗水,亦或是眼淚。
他還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扶著墻,一瘸一拐地走了兩步,然后又慢慢跑起來。
痛,真的很痛,可雙腿仍是有了意識般自顧自地跑著。再快一點、只要他再快一點,就能接父親平安回家了。可自小數(shù)次入宮,他竟頭次覺得,宮里的路實在是好窄、好漫長。
時間仿佛度過半生那么長久煎熬,他終于趕到了紫宸殿大門外。
“前朝重地,不得擅闖!”
成隊的禁軍將謝見琛攔在高高的臺階下。他下意識強闖,卻因身負(fù)重傷幾招被人甩在地上。
硬闖不得,他索性后退一步,揚起后擺,雙膝跪地。
往日高貴張揚的少年彎下一向挺直的脊背,額頭重重磕在階前,染了哭腔的聲音卻擲地有聲,暴雨雷鳴也不曾讓步分毫:
“謝氏有冤,臣請皇天明鑒!!”
紫宸殿內(nèi)燈火通明,窗內(nèi)人影晃動,大門卻依舊緊閉。
“鎮(zhèn)國將軍謝遷遭小人栽贓,無辜蒙冤,臣請皇天,莫寒忠烈赤心!!”
殿外,地面被磕得咚咚作響,就連駐守的禁軍見了謝見琛額頭的血痕,奉命行事的心底亦不禁生出憐憫。
殿內(nèi),全壽康支起窗戶一角,望著窗外那個不知疲倦磕頭的身影,滿意而又輕蔑一笑,悠悠感慨:
“真是狼狽啊。”
謝遷手腳均是鐐銬,被迫跪在地上,身前身后又為數(shù)人押解,動彈不得。陣陣雨聲中飄來兒子泣血的鳴冤,又想起家中愛妻安危未知,只覺心如刀割。
閹人咯咯的笑聲入耳向來是尖利難聽的:
“金尊玉貴的孩子,只因父親叛國造反,淪落成如今卑微如螻蟻的模樣。”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謝遷痛苦地閉上眼。
“借宮宴之名將我支走,夜深人靜之時趁我家人不備搜府,又長驅(qū)直入直奔書房……想必你早已謀劃多時了。那所謂的叛國書信是誰所為,你我心中都應(yīng)當(dāng)有數(shù),眼下并無旁人,你何必與我惺惺作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