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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德胤陷在沙發(fā)中,雙手交疊,嘆息道:“你們是我的家人,我也不該隱瞞,小軍更是長大了,聽一聽也好。”
“我們陳家是從上世紀(jì)二十年代發(fā)家的,是靠什么賺的錢,你們沒聽說過吧。”
陳松聆忸怩道:“太爺爺跑商……”
陳德胤笑了:“放屁!”
陳松聆震驚。
“靠的是黑心腸,賺的是人命錢。”
沈芳冷不丁跌坐在沙發(fā)上:“那年有個小報紙上說陳家靠當(dāng)人販起家……”
陳德胤點(diǎn)點(diǎn)頭,表情平靜:“是真的。”
陳松聆臉色一白,喉嚨干澀,不知道說些什么。
“但那只是一個開端,并不是陳家起來的真正原因。”
陳德胤沉默須臾,終于將盤亙在心里的那個故事如釋重負(fù)一般娓娓道出。
“當(dāng)初北邊鬧旱災(zāi),沿途都是賣兒鬻女的村戶,你太爺爺陳榮清便隨著流民南下,一路做點(diǎn)‘生意’,也就是在那里,他遇到了一個女孩……”
1922年,北地大饑,赤野千里,流民如潮。
陳榮清和妻子張艷芳也是“流民”中的一份子,他們打扮樸素,隨身提著個沉甸甸的箱子。
各大行的鈔票雖說輕便,但不一定能在這些地方使得出去,還得是銀元銀角子,再不濟(jì),也得是銅制錢。
這年頭,輕飄飄的一張紙,很難給人安全感。
陳榮清打算,等這趟相中了不錯的貨物,帶到南邊鶴城賺一筆,就金盆洗手在那邊安家算了。
“哎呀,你看那邊!”張艷芳扯了扯他的袖子,指向一邊。
他們路過的這地方是一處荒村,飽受旱災(zāi)肆虐已久,村頭村尾靜悄悄的,房梁枯朽無力,連一只大黃狗都見不著,興許已經(jīng)沒幾個活人。
但在半塊土墻下邊,居然有三五個人,圍著一口破鍋,神情麻木,雙眼無神,一個勁兒往里添柴燒水,而樹樁邊綁著一個女孩,她臉色蠟黃,神色懵懂,似乎還不知道自己目前的狀況,甚至還東張西望,視線同陳榮清他們正巧對上。
陳榮清轉(zhuǎn)頭看著那三五個人的形貌,心中不寒而栗,只覺得亂世間人鬼不分,一場山洪,一場大旱,就能使人非人,鬼不鬼。
回想之后,又覺得荒唐好笑,自己做了七八年缺德生意,居然還假惺惺生出惻隱之心。
不知出于何種原因,陳榮清夫婦用隨身帶的幾口干糧換下了那個女孩。
此后,女孩便跟在陳榮清夫婦身后,加入了南下的隊(duì)伍。
一路跋涉,陳榮清屢次回首,見這女孩不哭不笑,不訴苦亦不喊累,腳步看似虛浮卻從未掉隊(duì),仿佛身體里蘊(yùn)含著無窮無盡的力氣。她眼神總是越過逃難的人群,望向十分遙遠(yuǎn)的地方,或是凝視著路邊一草一木,目光里有一種超乎物外的剝離感,仿佛周遭的生死掙扎、哀鴻遍野,于她不過是一場默劇。
陳榮清暗自心驚,他有一個天方夜譚般的想法,這個女孩不像是一個孩子。
更不像個活人。
張艷芳偶爾問起女孩名字,女孩會說話,但惜字如金,口音也有些奇怪,帶著點(diǎn)艱深晦澀的古韻,費(fèi)了好些勁兒,夫婦兩個才弄明白,她說自己醒來之后沒人叫過她的名字,所以她也不曉得。
陳榮清雖是一頭霧水,但還是“好心”替女孩取了個名字,叫“秀秀”。
張艷芳心中驚訝又酸澀,大概是缺德事做太多遭報應(yīng),他們前年剛出生的小女兒去年夭折了,取的名字就叫“毓秀”。也是因?yàn)檫@個,他們才想著金盆洗手,去鶴城安家。
想到這里,張艷芳對“秀秀”更加關(guān)照憐憫,似乎就將這個女孩,當(dāng)成了他們失去的女兒。
秀秀大多時候顯得很安靜乖巧,在人群中不怎么惹眼,但只有陳榮清夫婦知道,她不是個普通孩子。
她的學(xué)習(xí)能力快到令人瞠目結(jié)舌。
在撿到她的那天,她還不太會說話,僅僅到了晚上,便從旁人話語中,學(xué)會了通順的表達(dá),第二天時,連口音都相差無幾了。
越是相處得久,秀秀的“非人感”越是強(qiáng)烈,強(qiáng)烈到使人莫名地為之敬畏。
尤其是,在他們又一次路過鬧旱災(zāi)的村鎮(zhèn)時,打頭的一群人猝然迸發(fā)出幾聲尖叫,有人開始哭喊:“死人!好多死人!”
人們驚慌失措不敢上前,等陳榮清擠上去一看,才發(fā)覺村口橫七豎八倒著滿地的尸體。
和以往那些餓死的尸體不同,這些人面容猙獰,渾身也不似久經(jīng)災(zāi)荒的那般皮包骨頭,而是呈現(xiàn)出一種奇異的充盈。尸體身上這股奇怪的違和感令眾人心頭不適,恐懼更甚。
“我們趕緊穿過村子走吧!這些人怕是遭了流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