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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倍蘭想把手里的組件砸到馬凱臉上,最好能把他砸得頭破血流,但她抬到一半又被殘存的理智生生壓下,最后砸在傳送帶上。
在莫名席卷的憤怒浪潮平息以后,她在模糊的視線里看見幾顆滴落在流水線上的濕潤。
而回應她的是遠處幾聲不明里就的輕佻口哨……
直到很久以后回想起來,饒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那么生氣——她不是不分好賴,身上的風言風語也未曾有過斷絕。
但她也真的不需要馬凱所謂的為她出頭。
大概是很長一段時間都過得太壓抑,一連兩個年頭都沒回過家,最好的朋友即將走上與她不相干的軌跡,數次午夜夢回看到一個流水線上蒼老的自己,恐慌的心緒積累得無處疏解而轉化為了憤怒,又剛好,馬凱對她足夠容忍。
但馬凱似乎誤解了羅倍蘭那天的情緒,他開始頻繁給羅倍蘭送些禮物,大多是些皮筋和小零食。
周圍人也默倆走得越來越近的關系。
馬凱的話多了起來,有時候會跟羅倍蘭說起他老家的事,但他幾乎不怎么提除了他妹妹以外的人。
“你那個老鄉不是什么好人。”
馬凱的動作頓了一下,低聲應了一下。
“我妹妹成績很好。”
馬凱重復著又說了一遍。
廠區后面有一所廢棄的學校,原先是一所職高,兩年前搬遷了。學校操場上還剩幾個籃球架,上面掛著生銹的鐵籃筐。有時候附近幾個廠里的人會翻進去打籃球。
中午吃飯時,馬凱邀請羅倍蘭去看他打籃球。
“我打得還行,你來看嗎?”
待在宿舍里也沒事,羅倍蘭索性答應了。
當晚來打球的人不少,籃球場周圍擺著幾個強光手電筒用作照明。籃球廠外圍著稀稀拉拉看熱鬧的人群。
這里沒有羅倍蘭認識的人,她干脆找了個不遠不近位置坐下,挨著一個廢棄的花壇。
來打球的基本都是附近廠里打工的年輕人。
沒等多久,一個穿著緊身牛仔褲的干瘦男人舉著一只哨子,另一只手也高高抬起,煞有其事地站到了籃球場邊。
隨著刺耳的哨聲劃破沉悶的空氣,籃球場上的人幾乎是立即混作一團,羅倍蘭幾乎分不清誰是誰,好在馬凱足夠高,羅倍蘭不用刻意去找他的身影。
馬凱沒說謊,他籃球確實打得不錯,投的準,也能防住人。
這倒是羅倍蘭第一次好好地上下打量馬凱,看著在各個隊員之間穿梭的馬凱,羅倍蘭很難說對他一種什么樣的感情。
喜歡?
大概是沒有的……
絕對沒有。
這里的幾乎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點莫名的倨傲,嘴里要么嚼著檳榔要么叼著半截香煙,缺乏打理的干枯發絲染著千奇百怪的鮮亮顏色,不知道和你說話的下一秒會從哪個鼻孔里呼出目空一切的嗤笑聲。
馬凱除了黑的過分的皮膚,至少他足夠高,身上沒有亂七八糟的修飾,也不用擔心他會突然輕佻地翹起哪邊嘴角。
至少在羅倍蘭看來他們都是同一類的普通人,至少有話說。
那她有為誰動心過嗎?
回顧以往的二十年,也沒有……
人群里傳來一小陣歡呼的聲音——馬凱又進了一個球。
看著馬凱面向自己呲出的一排大白牙,羅倍蘭心里的愧疚在隱隱作祟。
羅倍蘭回以他一個微笑,帶著廠區特有氣味的風拂開羅倍蘭額前的碎發,黯淡的光線照在羅倍蘭臉上,不知道會不會顯得蒼白。
這一舉動被許多人收到眼底,羅倍蘭看到幾個圍著站在一起的年輕女孩,好像就是那天來宿舍聊八卦的女孩,為首的還是那個染著粉頭發的女孩。
除了用來照明的強光手電筒,他們為這場比賽還準備了一個簡易計分板,馬凱那隊的比分領先了不少。
中場休息,馬凱小跑著到羅倍蘭身邊拿水喝。
“沒騙你吧,我打得……還不錯?”
馬凱抬起胳膊在袖子上抹去額頭上的汗珠,眼睛半彎看著她。
“嗯。”羅倍蘭點頭。
沒過多久,那個扮演裁判角色的男人又吹了哨。
球場上的氣氛依舊熱烈,呼喊聲混著裁判的哨聲扎進每一個人的鼓膜。
羅倍蘭對球類不太感興趣,只是知道重復幾次這個流程后,馬凱的隊友擁著馬凱笑得開心。
他笑著,眼睛亮亮的,扭著頭去看羅倍蘭的方向,他的目光太過灼熱,羅倍蘭下意識地想躲開。
她看見有人指了指自己,對馬凱說了些什么,馬凱低下頭,靦腆地笑了笑,他身邊的人就齊齊笑了起來,像是在起哄。
羅倍蘭有種不好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