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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累,上午在做透析,往那一躺就是四個小時,眼睛閉著,腦子是空的,應該能說是“睡”了。中午回來到剛剛,他也是睡的。
他夢見了老黃,他的病友,中途醒來一次,又夢到了最近的一個下午。
夢里,也是兩天前在透析室的回憶,他看著自己的妻子,問:淑華,你說,我還能活多久。
不同以往,這次迎接他的不再是劉淑華劈頭蓋臉的一巴掌,而是罕見的,久久的沉默——
他知道她的沉默是為了什么……
半個月前,老黃死了。
他叫黃鑫垚,幾個相熟的人都叫他老黃。
羅湖生第一次去做透析的時候,他已經在這里待了八年。
算到他去世的那一天,只差一個月便湊滿九年了。
他認識老黃的時候,他已經自殺過三次了。
第一次是割腕,那次他的動脈沒切開多少,但是割到了手筋,所以后來左手手腕一直不大靈活。
第二次是喝老鼠藥,被他兒子及時發現,緊急送去醫院洗胃了,他在醫院躺了整整一個月,那一個月也沒閑著,期間還做了八次血透。
接著,老黃跳河了,那是個夏天,連著一個月都是毒辣辣的日光當頭,河里的水不深,堪堪能沒過頭頂,老黃沿著河道飄了兩個多小時,最后罵罵咧咧地被消防隊撈上來了。
羅湖生一開始是不信的,至少在見到老黃,他單單只是聽說這些的時候,他是不信的——哪會有人能這么折騰?
和老黃共處一室了只二十分鐘,羅湖生就相信了大家口中的那回事。
尿毒癥患者做透析之前,要在透析室的門口過次稱,算出來血量,再算個估摸的進水量,然后才能準備做透析。
老黃不像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其他人哪怕再渴,多多少少也會控制著飲水量。可羅湖生見他次次都是大口大口喝,絲毫不把醫囑放眼里,一副不給自己留一點兒余地的架勢。
羅湖生看他喝水看得目瞪口呆,即使他兒子很快就來,奪走了他手里的水杯。
那時羅湖生還是頭次見他,還不知道這個人就是老黃,他以為老黃不知道要嚴格控水,還好心用方言提醒他,讓他少喝些。
老黃只是不屑地偏過頭,罵罵咧咧的。
第二次,老黃不知道從哪兒拿來一瓶水,但沒來得及喝,他的一雙兒女便趕來了。
兒子依舊一把奪過老黃手里的水杯,用不是本地的方言朝老黃怒吼,他的女兒在一邊掩面哭泣。
難得見到兒子罵老子,大家都往這邊看過來。
老黃最開始只是不語,在沉默著聽他兒子吼了一陣子卻還不停歇的時候,面上漸漸掛不住,也生氣了,開始罵起兒子來。
一邊的女兒伸手去拽她哥哥,讓護士來給老黃上機器。
老黃和羅湖生一樣,在手臂上開了瘺管。
做透析的時候,要在手臂上扎兩根又長又粗的針管,一頭連動脈,一頭接著動脈,一邊放血,一邊把輸完的血輸回來。
透析的絕大多數人在這個過程中都免不了低血糖和降血壓的不良反應,老黃也不例外,不再罵罵咧咧,終是抵擋不過生理反應,閉上眼睛,眉頭緊皺,安靜地躺著。
他躺在雪白的床單上,被醫療器械和兒女包圍著,只在這個時候,能在老黃那張浮腫的臉上勉強看到“平和”這兩個字。
羅湖生也沒強撐著,一感到頭暈就放任自己睡過去了。
在眼睛半睜不睜的時候,羅湖生就感覺臉上籠罩著一層陰影,等視線聚焦,他才看清那是已經坐起來了的老黃。
窗戶在老黃那邊,而老黃又很胖,輕松就遮蔽了從窗外投射進來的光線,只給羅湖生留下一片陰影。
羅倍蘭這時候來了一趟,提著一個保溫壺,她以為羅湖生沒吃東西,怕他低血糖。
羅倍蘭的語氣就像老黃的兒子,她先是把羅湖生說教了一頓,只不過聽著言辭沒那么激烈。她在粉店還有要忙的,放下保溫壺也離開了。
她給他帶了些劉淑華早上烙的煎餅,劉淑華很拿手做這個,肉餡兒的。
保溫壺一打開,烙餅的香氣就逸散出來了。
羅湖生一口咬下去,餅子的皮很酥,發出嘎嘣脆的響聲。
“欸,什么東西,那么香,給我吃一口。”
這是老黃和羅湖生主動說的第一句話。
羅湖生不小氣,把保溫桶遞過去,老黃也真沒講客氣,兩口就嚼干凈了一塊兒,接著又找羅湖生要了一塊兒。
他們兩個人就這么慢慢聊上了,為了吃羅湖生家的餅,老黃開始約著和羅湖生同一天去透析。
在遇到老黃之前,羅湖生很難想象,他人到中年還能交朋友。
對于羅湖生來說,這事兒還挺難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