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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劉淑華復雜的面色,羅倍蘭在她疲憊的眼里看到自己怒不可遏的倒影的一瞬間,泄了氣。
那個下午,羅倍蘭還是把滾燙的大鐵勺丟回了咕嚕咕嚕燒得滾沸的熱湯鍋里。
那段日子,她右手上的疤痕偶爾還沒完全長好,有時候沾到有洗潔精的水還會隱隱刺痛。
身體上有痛楚,脾氣也被連帶著格外暴躁。
羅倍蘭從聽到她說自家壞話的時候就開始關注她了——她高高隆起的顴骨尖酸刻薄得像是時刻準備著扎死站她對面的人。
那時候羅倍蘭從琛哥身上沾到的混混氣還沒完全褪去,后來那女人每次一路過,羅倍蘭便也拿帶刺的眼神扎她。那女人后來也消停了,羅倍蘭不對她的素質抱有期許,她背后怎么說他們,羅倍蘭不管,但是底線就是不能舞到他們臉上來。
只是羅倍蘭不知道她今天怎么又來了。
她站起身,盯著面前這兩個人,他倆的臉上擺明了來者不善。
令羅倍蘭沒想到的是,先開口的是那個肥頭大耳的男人。
“應該要叫你聲小羅是吧,你家大人不在啊……”說著,男人還裝模作樣地往后廚的方向探了探腦袋,“可惜了,我們今天來,本來是有些話想和他們商量商量。”
羅倍蘭心下了然,他們是專門挑著店里只有一個人的這個空當來為難自己了。
“小姑娘長得倒是清清秀秀,是個講理人的樣子,那你也知道,我跟我老婆是先在你們幾年前就開了店的,當然也不是說不讓你們賣的意思哈!”
男人把背著的手反到身前拍了拍,皮笑肉不笑:“但是你們家這個定價啊,這兩條街本來就我一家賣紅薯粉的,紅薯粉也是我家賣的最好的,但是你們要是故意比我家便宜就不厚道了。”
“你家給的本來就少,還賣九塊錢一碗,你一個大男人有這閑功夫跟我撒潑怎么不去算算市場上的粉條多少錢一斤?”羅倍蘭不甘示弱,同樣沒好氣地回嗆,“之前天熱的時候,我怎么還聽說有學生說你家肉都是酸的,到底是誰做生意不厚道,我尋思你也有這么老了,孰是孰非你心里應該比我清楚吧,裝什么蒜啊?”
還在男人張嘴說話的時候,周圍商鋪的老板便都從自家店里探出頭來想看熱鬧,羅倍蘭的聲音不算小,圍觀的人群便更多了。
羅倍蘭說的在理,賣過酸肉這件事大家也都聽說過。
男人自覺臉上有些掛不住,臉上本就不友善的笑變得更僵硬了。
“哎,我就說跟她一個小伢子講不清楚,早就說了等她長輩來了再說……”他哈哈地想張嘴,扭頭對她老婆說,想讓女人幫他打圓場,誰知道他老婆根本沒看他,瞪著羅倍蘭扯著嗓子罵開了。
“你家那倆老的是知道自己做了虧心事,躲起來去了吧。一樣的東西,憑什么你家就是要賣得比別人家便宜一塊兩塊的,就是賤啊,除了賤就是沒良心啊!”
女人說話的時候,臉上本就高聳的顴骨更是跟著她薄嘴唇的開合一跳一跳,幾乎要擠掉她最后的眼睛縫。
“賣粉也就算了,這么小一個店子居然把包子煎餅都賣上了,你家真是掉錢眼子里了?我真是搞不明白你們從哪來的臉皮,竟然干得出這么不要臉的事情?你問問其他賣早餐的,是我一家店看不下去嗎!”
說著,女人在原地找著那些看熱鬧的店家的眼睛,一雙雙盯過去,似乎是想尋求場外人的認同,但大家只是想看熱鬧,顯然不想再額外趟這趟渾水。
話說得越多,女人的音量拔得越高,本就尖利的嗓子幾乎在喉管里拉扯得要變形,發出的音調一聲更比一聲刺耳。
“這邊這么多店是多她一家還是少她一家?你們一把年紀了也好意思欺負一個小姑娘,積點口德吧,小姑娘家里是有病人,你們講話也忒難聽。自己沒客人就做好吃點嘛,你們兩口子才是真好意思把這也怪人家頭上,我看人家是沒做錯啥……”
羅倍蘭順著聲音的源頭看過去——是旁邊賣煎餅果子的老板娘,一個嗓音寬厚的女人,她的兒子站在店門口,也看著這邊。
但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女人急吼吼地打斷了。
“我呸!你他媽賣的是粉嗎,跟你沒關系你倒是蹦的高哈!”女人一雙被擠壓成縫的眼睛透著兇光,憤憤地斜眼盯著站在門口的羅倍蘭,把話說得咬牙切齒,“誰窮誰理大啊!他有病我害的?我看是他背地里造了什么活孽吧!這么活不起去死好啦,學學前陣子跳河那個嘛,你家里人得病就是活該短命——啊”
生銹的鐵皮桶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女人的面門上,發出一聲悶響。
伴隨著女人躬下身子發出的歇斯底里的尖叫,鐵皮的垃圾桶骨碌骨碌滾到一邊,女人向后踉蹌著后退幾步,最后跌坐在人行道邊的花壇上。
在昏暗的路燈照耀下,女人凄厲的痛呼響徹馬路兩邊的兩條街。
女人挪開下意識捂住臉的雙手,看見了留滿了手臂的鮮血,在她被污水濕潤的皮膚上折射著暗紅的血色,她哭叫著,臟污糊了滿臉。
在其他人的視角,女人的下半張臉都是顏色可怖的鮮紅——鐵皮桶重量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