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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側門騎摩托車,因疾馳而引起極大的噪音,到處亂繞,他向煙花巷騎去,心中充滿失落感,他只是想找肉體的慰藉,以壓抑內心里的妒火,他要證明自己有能力去獲得什么,也要輕視愛情不過是一種浮夸的躁動,在肉體疲倦后,愛情就會不存在。
這位女性有點年紀,她用妝掩飾她的世故,講話很簡短,他知道她在打量他,卻裝作無知,裝扮出年輕男性會喜歡的清純樣,露著笑把頭歪一邊伸出手來替他脫夾克,他不在乎她的演技,他躺在床上感到背有刺痛感,那女人撲下來,把他的刺痛感壓扁了似的,他動彈不得,也許那刺痛只是心理作用,它瞬間消逝,那女人會擺布他的身體,他跟著她,誤以為自己有能力駕馭一個陌生的身體,其實是那個有點年紀的女性引導他身體的節奏,他體內沒有節奏,他感到混亂,對空間恐慌,但他不承認那恐慌的存在,他講了一兩句俏皮話逗那肌膚保持在滑潤狀態的女性,那女性放松了自己,很夸張的笑出聲音來,然后轉為嬌喘和不斷的扭動身體,他想她在表演,但他的身體聽從她的表演,他從她身上退下來時,想拿枕頭堵住她的臉,他起身穿衣服,套上夾克走到室外,聽到背后她窸窸窣窣整理床鋪的聲音,微小的,像誰在哭泣。
他沿街走了兩圈才繞回摩托車旁,臉頰濕潤,心里像有很多蛀蟲啃噬出一個黯黑的洞,他想起媽媽,山上旅館的那卡西餐廳,新的公寓,以干爸之名相處了十幾年的父親。他的視線模糊,淚水頑固的繼續淌濕他的臉。發動摩托車引擎時,他想,或許,今夜后,流過淚的他會是個更堅強的人。
第17章 騙局
他回臺灣這一年是一九九八年農歷年剛過沒多久,各行各業一副回到工作場合卷起袖子努力工作的景象,他到位于天津路的新聞局和舊同事及長官致意,感謝過去的照顧,寒暄后走出樸實的大樓,轉身向馬路的瞬間,九年的公職生涯一下子成塵土,是他要把它當泥土般放棄的。轉過身的瞬間,他知道九年來他釋放的是什么,當初被文字感染的激情像手帕擰干了水,一滴不剩。但他的人生里還有水流,有一條川,細細的流著,前頭或有大海相迎。
公職的最初三年,做著一件奇怪的業務,那時有線電視是違法的,他們有一組人,固定要做的工作是開著一部小貨車去檢查那些私接有線電視的用戶,老公寓建筑沒有預留電話線和任何線管,有線電視的纜線和電話線,都沿著外墻從窗戶或門縫進入家里,有線電視的電線粗大,在外墻上一眼就看清楚,他們的任務是去拉掉那些線,不管是扯還是剪,目的是讓不合法的第四臺無法被收看,除了無線電視那三臺外,私人經營的電視頻道都是一種偷偷摸摸的行為,但像老鼠繁殖,一胎多胞,一個社區有戶人家裝了,其他戶會跟進,只要扭開電視,可以看好幾個頻道,有五花八門的節目可看,透過電視機就可以看到全世界,誰不想呢?不然人生活著又有什么樂趣?但法律不允許無線電臺以外的選擇,他們奉命得去拆線,有些同事則專抓沒有執照的地下電臺,但電臺像打不死的蟑螂,節目照樣進行著,當時許多政治抗爭就靠地下電臺串連消息,就像他們也無法抑制有線電視的繁殖,他們的車子剛停在某戶人家外頭拆了線,車子開到巷尾,就看到業者的車子停在那戶人家將線接回去,而他們沒有回頭重拆。這仿佛是種游戲,明知禁止不了就裝瞎,在命令上算是執行過了,但命令并沒有言明要回頭把重接的又拆掉。就這樣做著浪費時間徒勞無益的事,卻每個月領取不差的待遇。那時很喜歡執行這項任務,坐車上街東游西逛,看街上風光,新建筑從來沒有停過,總有房子拆了,整合成新大樓,空地挖地基,整個街或者說整個城巿就是個大工地,街上熱鬧著,一九八七年解嚴后的臺灣一下子把過去被禁止的語言和文字都傾泄出來,有線電視的喧騰也是反映了語言文字的大量出籠,他心里是樂見各種議論透過平面和電視畫面傳遞出來的,也樂見街上不時像歡騰著什么的談論聲,擁擠的社區巷子里總看到人們聚在雜貨店報攤前討論六合彩號碼,忙碌的生意人笑嘻嘻的看著他們的車子經過,那笑好似是笑著他們的徒勞,他們也笑著,因為這樣一個游街的機會,拆不完的線意味著以腐木抵擋潮流,簡直是虛度時日。
他們站在通往自由之路的過渡路口,左看右看,不過是在看一個可以前往的方向。外派六年后回到這城巿,城巿好像在凌亂的步伐中穩定了下來。他出國時過熱的股巿拉回到正常的波動,但房價隨著股巿飆高后,沒有回檔的空間,他從房地產廣告和在路上設立據點的房屋經銷商看到居高不下的房價,感到一種捍格不入的異鄉人的感覺。確實他選擇長留美國,在美國,他是異鄉人,而他回到臺灣后也是另一種異鄉人。當日他離開時,由于股巿的熱絡,房價也在上升中,但沒想到如今的房價已高到當初的數倍,那么和他一起畢業服了兵役,到社會上做事的同輩們,若沒在股巿大撈一筆,薪水趕得上房價的高漲嗎?光靠薪水過活的,又是過個什么樣的日子呢?如果家里已有根基的,是否生活可以比較輕松呢?
他在這里不會有自己的產業,但還有媽媽的公寓可當落腳點,這勉強算得上是個根基嗎?媽媽有四個孩子,這是四個孩子共同的居所,但有三個孩子不在,還好姐姐嫁給臺北人,和媽媽保持常見面的互動,妹妹未婚留在家里。他和哥哥成了家里的客人。而那是他的家,回臺北他不回家又該去哪里?
三年前他短暫的回來過,和媽媽三年沒見了,媽媽頭發染成紅褐色,梳得很有型,間雜一些較鮮亮的紅,應原是白發。她的膚色維持得白皙透亮,雖然下頦略為松弛,但他想,以六十五歲的年齡來講,媽媽努力的維持一名女性想要的美麗的尊嚴。
媽媽對他回來無寧是高興的,每天為他準備食物,可他第一第二個晚上因時差,晚餐都沒享用媽媽準備的食物就睡著了。凌晨不到,醒來時,桌上還擺著食物,他輕手輕腳將食物放入冰箱,待到近天亮,他走出社區,沿著街道找早餐店,早上的車子不多,但車聲一樣刺耳,久居美國后,他對喧噪的車聲感到刺激,但那聲音是鄉愁的一部分,他沿街要尋找的豆漿店也是鄉愁,必須喝上幾口豆漿,吃個饅頭,來副燒餅油條,才算回到家鄉。他在大馬路找到一家早餐店,不但賣傳統的豆漿燒餅,還賣土司三明治奶茶等。一大早還沒什么客人,他叫了一杯豆漿一副燒餅夾油條,回想著一路走來的景象,確定這家店以前就是干爸常帶他來買玩具的文具店,那時看店的是位老先生,眉毛很長皮膚很皺,想必現在應作古了,這商家換了幾手了呢?它現在是賣早餐的,過去依賴它,現在也依賴它,人生在不同的階段走入同一個建筑,里面人事物卻全然不同,備感時光漫漫。他付了錢走出來,一時不知身在何處,在附近又繞了一下,往上坡走,經過過去住的公寓,外觀依舊,公園邊的椰子樹又往上長了,它們遠遠的高過四樓,以后他不會常看到它們,但他將有自己的椰子樹,德州的餐廳旁,他只要一抬頭,就有椰子樹葉投下紗帳般的影子覆罩他。他走進公園,撫過椰子樹干上一條一條的橫紋,抬頭看到過去住的房間的窗戶,窗簾已換過,是蕾絲紗,應已換成女孩住的房間了。他拍拍樹干,像在拍兄弟的肩膀,心里告訴椰子樹,謝謝你們陪我長大,在德州有你們的兄弟,它們會繼續陪我。
在他居住的兩星期里,每天他都經過公園,瞥視椰子樹的身影,仿佛也瞥見那樹下曾存在過的他與干爸的身影。終于在他停留到第七天時,已經把證券戶頭的股票賣出,不必要的銀行賬戶結清,只留下一個可以必要時刻派得上用場的賬號,他也清理了不會再使用的雜物,一副就要從這家里消失的樣子。媽媽問他:「你不打算去看看你的爸爸嗎?」
「哪一個?」
很久的沉默,飯桌前只有他和媽媽,媽媽的肩部有些下垂了,背也有點駝,但努力挺直,松垂的眼角看起來也精神多了。他們都吃過飯,但沒有離開飯桌,在這個話題開始時,他們手上各有一杯熱茶,他們喝茶等待那沉默過去。最后是媽媽讓步。
「你還不能原諒我?」
他心中沒有答案,但他不能緘默。他想了一下,喝了茶,喉嚨卻感到干澀,他說:「到了現在我還能說什么?我的日子一直很好,我也盡量不讓你麻煩,我沒有抱怨,我只希望你過得好。」
「你心里不知道要認哪個爸爸?」
「我有兩個爸爸,應該很幸福,但事實上不是這樣,我有點孤獨,我沒有抱怨是因為你有兩個男人,一個不合,一個不能合,應該你心里比我更孤獨,或許你還有別的男人,但那是你的權利,你想擁有的你都去擁有,如果那樣會讓你快樂。我起碼有一個媽媽,一個就是唯一,就是滿足,兩個就會換來失落。過去我不知道怎么講,也不想講,但我成家也當了爸爸了,一直沒有常在你身邊,而且還要長居國外,我今天就該講了,讓你了解我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