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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爸專注聽他講話的神情真帥,他沒見過這么帥的老人,眼光深沉,嘴邊含笑,臉部的肌肉是向上揚的,盡管眼周的皺紋下垂。
「孩子,我這趟飛機飛回來是值得的,我的心里預感到我們得見面聊聊。我從安徽鄉下請人開車送我直奔機場,轉機到香港再飛回來,你知道這對老人家是多么折騰,但我回來了,我坐在這里感到背脊僵硬,但我好像也回到三十幾年前,和你坐在這公園時,差不多你現在這個年紀,我感到自己又年輕回那個意氣風發的年紀。退休后我回老家看了親戚,我在離開大陸時,原是有個太太的,她替我生了一個兒子,我來了臺灣,當然兩邊就斷了,我回去后,那兒子也有孫子了,太太則葬在黃土里了,因為結婚時我才二十二歲,太太二十歲,回憶里的太太是一片模模糊糊的印象。兒子長得很壯實,沒念什么書,他的兒子倒是念了書的,對幫助鄉下的孩子念書有點理想。大約九年前,溫泉旅館換手經營,新買主打算將那旅館原地重建,價錢賣得很好,我將分到的錢捐了些,給他們辦教育,家鄉嘛,還落后著,我常住那里是為了幫忙他們有事做,把教育辦好幫助當地的孩子有足夠的學習資源。如今他們都上手,人力也充足,在官民合作下,資金也有別的來源,我想我可以回來了,年紀也大了,對大兒子他娘的虧欠也有交代了。這是為何老骨頭一把了,還兩地跑。至于那些工作上所寫的文字,在當時我們有一句戲話叫『黑白郎君』,你要文字是白的,我給白的,你要文字是黑的我給黑的。就是一個吃飯的本事。不過也算不得違背良心,時勢在變動,想法也要因時俱變,或說因應時局變化好了,我們打過仗逃過難的都知道,不要和環境太過不去,有時要避開刀鋒,連搞政治的都知道跟錯派系無得翻身,搞媒體的能不知道風往哪邊吹?何況在那個時代,政府機器還很龐大,輕易不容得罪,除非你有決心不從這機器拿點好處,獨力與它對抗。我說要裝無知是這個意思,心里可以很清楚,但洪流來襲時也要知道能攀住什么是什么,不要拘泥那是不是一條船,船可能會翻覆的。旅館呢,我只投資,不經營,雖然對于實際的經營略有所聞,但最好不要知道太多,也算是種裝無知吧。那是種經濟手段和明哲保身的手段。」
他到底要用什么眼光看待這位親爸爸?他需要看得很清楚嗎?干爸是否在諭示他什么?他低著頭,意識到自己嘴巴抿得很緊,想說點什么,卻感到無力訴說。爸爸伸過手來握著他,他們看著孩童從格子架的一端爬到另一端,又往上爬。
「孩子,我們再走下去,再轉幾個彎,就是我家。」
「我小時候,你曾要帶我去。」
「我現在帶你去,下回你回來,我走不動時,你就知道怎么去我家看我。」
「你能走那么遠嗎?」
「可以,現在再不多走走,何時走呢?有你陪著,我會很安全。」
第33章 悲傷之風
還不到放學時間,他到學校接出諭方,回家收拾簡單的衣服和御寒外套,他跟諭方說:「媽媽出差時車禍受傷,我們得去看她。」
「嚴重嗎?」
「右手骨折,她需要幫忙,腦部受傷情況還不知道。」
「她會認得我嗎?」
他看著諭方擔憂的臉色,為了不讓諭方擔心,他說:「當然認得,所以我帶你一起去。」諭方露出笑容,但他心里正懷疑倩儀的腦震蕩情況是否嚴重,才要帶諭方一起,萬一意識模糊還可靠親情喚起意識。
抵達時已近晚上十點,他從機場租車往醫院去,靠近醫院時先找到一家旅館放置行李,即刻趕到,警察也在醫院里等著。
倩儀已從急診部門做了治療住在單人病房,醫生說明,是不幸中的大幸,輕微腦震蕩,有頭暈現象,她坐在副駕駛座,車子撞到路樹時的撞擊力使她伸手去抵住前方的置物箱,以致造成骨折,臉部因刮到置物箱造成銼傷,但不嚴重,傷口不要曬到太陽,可以恢復,但司機沒那么幸運,開車的男性前胸肋骨斷了兩根,剛推出手術室,還在觀察中,暫時不宜探望。
警察說,發生后救護車來時,駕駛和倩儀意識清楚還能講話,因地上有冰,車子打滑,當時車速近四十哩,車子滑向路側時,司機緊急剎車卻撞上路樹,若不是速度有降下來,后果更不堪設想。
醫生帶他們到倩儀病房。倩儀躺在床上,右手打上石膏包扎了起來。護士拿來緊急處理的各式文件要他簽名,包括保險等等。他將文件放一旁,坐在床邊的椅子看著倩儀,護士醫生都退出病房,諭方靠在他身上。倩儀的眼睛緩緩睜開,知道是他來了,神色憂郁的說:「對不起,對不起,勞動你們,我很對不起。」
「你很安全,別擔心,沒事的。」
倩儀想坐起來,但無法使力,她眼里冒出淚,他搖動床的電動把手,讓床能把她托起來。
「媽媽!」諭方繞到媽媽的左手邊,抱住媽媽。
晉思守在她右邊,看著那腫大的包著石膏的右手,說:「很痛吧,他們會給你止痛藥,但自己也要忍忍,這些都會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