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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可以每日輕易往返佳里。過去擔(dān)魚上佳里販賣的村人，現(xiàn)在只要照那車子進(jìn)村時間等在廟口，三十來分鐘人就可置身鎮(zhèn)上，賣完魚，趕十二點(diǎn)回村的車子，時間充裕得不知如何打發(fā)，坐在車站里遇上同村等同班回程車的人就聊將起來，說那佳里的商店、小販、廣告看板及種種市街改變，他們把外頭進(jìn)步的消息帶回村里，村人開始神氣地談?wù)摃r勢種種，儼然這個村子不再是個被遺忘了的封閉世界，只要撥出空，廟口一站，車子一來，就可以通向世界的窗了。

同年六月，有件令村人更能昂然與外界交通的是，村子要設(shè)小學(xué)了。

村子的代表和教育廳來考察的人協(xié)議，要將小學(xué)蓋在廟門東方面向鹽田路的方向，讓人們一進(jìn)村就先看到學(xué)校，因?yàn)檫@所學(xué)校是全村民渴望多時才成立，他們的子孫再也不必在外地寄宿讀書，貧窮的人也不會因?yàn)樨?fù)擔(dān)不起外宿開支而廢學(xué)，就近讀鄰村學(xué)校的學(xué)童也可轉(zhuǎn)到新學(xué)校，不必每天走上近小時過窄橋就讀。

七月校舍動土開工，廟旁的一排榕樹都成了校園，蔭蔭綠綠的，對過是河流，放眼是白紛紛無垠鹽田，橋頭浮起的小坡是運(yùn)鹽小板車的窄鐵軌，那座通鄰村的跨河窄橋?qū)嶋H就是板車的軌道，兩條鐵軌分割三條木板，中間粗，兩邊細(xì)長，全橋?qū)挷贿^來尺，長卻有幾丈，心若無膽，一上橋見那橋下河水滔滔必然寸步不敢行走，但那長長的鐵軌橋無疑是長久以來，小村與外界聯(lián)絡(luò)的通道，細(xì)細(xì)長長的，夕日掩映下，安穩(wěn)美麗。如此教室未成，操場校園已展風(fēng)姿。頭一年校舍未蓋好，學(xué)生借用廟里廂房上課，老師都是剛師范或高中畢業(yè)的年輕人，來到村中為師，村人視他們?nèi)缡ベt，漁產(chǎn)蔬果時有相贈。帶孩子上學(xué)，或在廂門外看孩子上課，間而也跟著孩子讀一兩句課文成了他們的新樂趣。

祥春正好趕上第一批學(xué)生，明月每天送他到廟里廂房，學(xué)生制服是她替他縫制的，可是沒余錢給他買皮鞋，只好讓他將就穿平日穿慣的塑膠拖鞋，祥春上了幾天學(xué)，卻是連拖鞋也不穿了，學(xué)其他村童打赤腳上課，他把唯一的這雙塑膠拖鞋洗凈藏放床底下，只有明月帶他上佳里時才穿著。

這年秋天，明月生下第三個兒子，取名祥云。祥云生得酷似慶生，方方的小臉落出兩團(tuán)圓腮，雙眼俊秀明亮，無有喜怒時亦覺含笑。慶生雖亦天生一對含笑好眼，一旦心中不快，怒意飛來，那含笑的眼立時如五馬狂奔，令人驚魂，明月望著祥云和父親一模一樣的雙眼、薄嘴，有一種說不上的悲哀，想那慶生小時該也是天真可愛的，怎奈際遇把人捏變了形，一上牌桌，六親不認(rèn)，喜怒全令人捉摸不定。

慶生嗜賭好比是皮肉上的一刀，刀疤隨人一生一世，再也無法抹去。他和明月吵架時說：「把我十只指頭砍掉我還是要賭。」

明月?lián)Q了一副溫婉態(tài)度問他：「我們一空二白，你拿啥底去賭？」

「有就賭大，沒就賭小，別管你爸。」

想慶生的嗜賭成性真令人肝腸寸斷，明月已不想跟他爭吵了，她總念著他對兒女的好，她暗暗發(fā)過誓要幫助他在人生路上爭一口氣，莫讓人因他愛賭把他看低了。誰知慶生竟一點(diǎn)也不知爭氣，他在外借的賭債和當(dāng)初為女兒住院欠下的債務(wù)已令他們無法在村子抬頭了，人們怕慶生還不起錢，再不肯把錢借他們，村子里流傳著這樣的耳語：「阿舍伊明月是真賢慧扶厝，不知怎樣歹命，哪會招到這個壞子囝仔做娃婿。」

耳語傳到慶生這里，加上借款被拒，他對這村子頓生憎惡，他恨起來就立志出人頭地，恨氣一消馬上忘了曾立的誓，牌桌一靠，也不想那出人頭地的事了。可是明月在這村中已到了坐立難安的地步。

她原是村中備受贊美的好女子，與慶生結(jié)為夫妻后，家境不但未見好轉(zhuǎn)，近一年來負(fù)債難還，人人不敢再借錢給他們，她一出門，就低頭俯首自卑得無言無語，這原不是她的個性，以前她與人和諧，人緣好得像春風(fēng)，人人喜與她親。現(xiàn)在她恨不得每天不必走出大門上鹽田下河岸，只怕一出門，背后人家就要談?wù)撍翘煺嬷径蹋磺笊线M(jìn)的夫婿。

祥浩常跟她上鹽田，繞在她身邊陪她，常趁她不注意，偷偷追抓那打眼前過的白鷲鶩，鹽田泥滑，經(jīng)常摔得一身濕泥，逗得明月開懷大笑。她真像大方，總有別人不曾有過的夢想，怎會想去抓那靈敏翱翔的白鷲鶩呢？多次不成功卻還要抓。每次替祥浩擦泥巴不由要想起大方，離村三年多了，未曾回來，她知道這個人的，若沒成功絕不會回來，幾年前他不是在廟里觀音像前發(fā)誓受在外落魄潦倒，永遠(yuǎn)不能回鄉(xiāng)的罪？他是有這等志氣的。明知如此，每年元宵廟前燈會擂臺不見大方，仍令她心頭寂寞不已，不知他此時此刻在做什么。

這年方入秋，鹽田每天結(jié)出成千上萬顆鹽，明月和慶生、明嬋每天都到鹽田收鹽，工會載鹽的小板車一天要進(jìn)出兩趟，把堆在泥臺上的鹽載去制成食鹽。這天下午的板車剛過，鐵軌那頭走來三名衣衫隨便的青年，一字排開往慶生他們的田上來，明月先看到，碰碰慶生的肩膀，問：「那不是阿柳伊們嗎？好像是來找我們。」

慶生舉頭一看，腳底已發(fā)麻，罵道：「伊娘，討債討到這里來，我真的會欠債走路？」他覺得人格給掃落地，握緊手中扁擔(dān)。

三人一來，二話不說，一人一拳，落在慶生臉上、肩頭、肚子，慶生抱腹揮起扁擔(dān)要向他們劈去，明月伸手抓住，這扁擔(dān)會劈死人的。她正色問那三人：「怎樣一句話不說就打人？不怕我們告你們？」

「告？誰告誰？一筆債欠半年，我手頭緊了向伊討，伊還會在我臉上吐涎，伊祖嬤哩，我沒砍死伊已經(jīng)很給面子了。」阿柳向前抓起慶生的衣領(lǐng)，猛向他肚子揮拳，慶生也不讓，試圖要把這個仗著幾文錢欺人的阿柳打個落花流水，兩人在鹽田上翻滾，另外兩名兄弟要來幫阿柳，明月明嬋不讓，一人守一人，與兩名兄弟扭打。別格田上收鹽的人看到這邊混亂，紛紛放下工具跑來勸架，費(fèi)了大勁才把這三對人拉開，慶生和阿柳一身泥和鹽巴，慶生鼻孔鮮血直流，勸架的人見狀都不準(zhǔn)他們再打了，大家都怪阿柳不該找人找到鹽田來，先打人的就是不對。

阿柳抱著酸疼的雙頰，威脅說：「十天內(nèi)不還錢，看我把你厝放火燒。」他和兩名兄弟悻悻離去。

眾人見事已平息，原來是欠債未還，他們素知慶生，不便說什么，免他開口向他們借，都說：「巧早回去把傷糊糊，沒事就好。」然后回到自家鹽田繼續(xù)工作。

明月和明嬋相對無語，兩人第一次和男人打架，震嚇未過，竟不知有這等力量，等神色稍恢復(fù)，明月看見慶生抓起衣角擦鼻血，全身都是爛泥和鹽巴，她說：「回去歇困，十天內(nèi)要還的錢我來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