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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和大兄四處看工地,看了半年終于定下東南郊一處新社區的二樓透天厝,距碼頭騎自行車大約要四十來分鐘。這年祥春剛在原學區上了國一,祥鴻和祥浩轉到郊區小學,一個讀五年級,一個讀三年級。
這社區有八排樓厝相對,每排六間,他們住邊間,樓上三間房,樓下一間,二樓和一樓樓梯口轉彎處還有間小閣樓。客廳和廚房都在樓下,兩妯娌共用廚房,兩座爐臺并排在面對后巷的窗前,右邊是廁所連廚房,左邊是碗櫥,樓梯居中,再過去才是房間連客廳,客廳擺了一副飯桌椅,桌上舉頭三尺是座神位臺。當初選樓別的時候大兄問慶生:「你們要住樓上還是樓下?」
慶生問孩子,孩子都說:「要住樓上。」為的不是別的,只為了要爬樓梯。新式的樓厝多吸引人哪,有彎彎的樓梯,扶手還有柵欄似的木條,每天爬上爬下多神氣!上下學經過別人的樓厝,他們就夢想有一天能住有樓梯可爬的樓厝,想不到夢想實現了,自然要選住樓上。
樓上三間房他們都占用了,因大兄的兒子已在臺北上班,兩位女兒就住在閣樓。祥浩這間房兼飯廳,通鋪床連著飯桌,明月在樓下做了飯就端上二樓吃,吃完了又收拾殘盤碗碟端到樓下洗。巧不巧的是,大嫂專挑了時辰似的,都在同時候和她做飯洗碗,兩人擠在廚房,她用水槽時,大嫂就站旁邊等,兩眼虎視眈眈的,明月總覺如芒在背。
新居離碼頭遠,明月若做夜工就不能回來做晚飯,有時不做夜工,按時回來也已暮色低垂。他們家的男人向來不做家務,慶生絕不動手洗一只碗擦一把地,守舊的社會無形中傳給他們的觀念讓他們以為這些是女人的工作,他既沒做榜樣,兒子們除非媽媽分配,否則也不會動手幫忙家務。祥春平時通車回來暮色已晚,祥鴻一放學就在隔壁空地打棒球,這八排房子讀國小的孩子就有三四十個,中高年級男生恰好組了兩支棒球隊,讀國中的哥哥們是教練,低年級的弟弟和姐妹們則是義務啦啦隊,夏天男孩們在空地打棒球,喝采聲傳回巷子,祥浩心急地想去看,卻走不得,因為這一家人的晚飯已在不知不覺間交由她料理了。
她是回家最早的人,一放下書包就趕往菜市場買菜,小小年紀,到了魚攤子、菜攤子,只在攤子上浮出了半張臉,她說要買個什么菜,販子一忙,只聽其聲未見其人,尋了半天才見是個漂亮的小妹妹站在攤前。久了,市場里的販子大多認得她,不但自動送姜送蔥,還減秤頭去錢尾,祥浩也學會討價還價,論斤計兩,販子見她那理直氣壯討價的模樣都莫名地想笑,心想即使她不討價,看在這張漂亮臉蛋的分上也要打折降價。
祥浩做一切廚房里該做的事,掏米、洗滌、切菜、炒菜、煎魚、燉煮,媽媽會的她全學了來。明月見她能分擔,為了償完會款及房子的分期付款,凡有工作機會必搶先出勤,家事只好由祥浩承當,唯有洗衣的事祥浩做不來,明月夜晚下了工趁著大家都入睡時搓洗,一早五點起來做早飯,給孩子帶便當,只有歇工的日子母女倆才可喘口氣,祥浩不必做飯,明月有從容時間做家務。
鄰家向來拿祥浩與自家女兒相比,都嘆女兒不如祥浩,慢慢祥浩朋友少了,放學后小朋友都在巷里玩跳繩、過五關或沙包,她卻要上市場,與伯母共擠廚房做晚飯,即使媽媽歇工在家她可以有空閑出去,卻也寧愿待在家里,她已經和巷里同齡的女孩玩不到一起,女孩嫉妒她又會讀書又會做家事,她們不喜歡自己的媽媽老拿祥浩來與她們相比,祥浩則嫌她們過于膚淺,話不投機,她空了閑就在家看書唱歌,她已是挑朋友挑得厲害。
祥浩升上四年級時,明月將祥云接來讀一年級。這年明輝二十四歲娶妻,明嬋懷中已抱兒,夫家既是同村,就近可照料二老。明輝既成家,阿舍也不堅持祥云要跟在伊身邊,明月順利將祥云接了來,代價是有的,她添了不少錢給明輝當聘金,那也是阿舍久遠以前就編派了的。
四個孩子都在身邊了,算來她和慶生來高雄奮斗也有七年了,一家要經過了這些年才能團圓,這七年是怎樣風風雨雨忍餓挨冷的度過?終究給孩子一個安定的所在,雖是與大兄合住,畢竟還是一個堅實的庇護所。
6
「媽媽,我不要考高中了,我要去學做木匠。」祥春跟明月說。
「不行,你讀的是最好班,成績這么好,怎可不考?」
祥春察覺媽媽說這話時,臉上有憂郁神色,于是他堅決:「我喜歡木工,我將來會是一名很好的木工師傅。」
明月望著這名理著三分平頭的十六歲長子,安靜、斯文、瘦銚,分明是讀書模樣,她不能想象他穿著粗縫的工作服滿身木屑與木材為伍。她問:「你是不想成為我的負擔?」
祥春以一個大哥的口吻說:「我是知道你們沒有一點余錢供四個囝仔讀冊,囝仔越大開銷越多,我若能賺錢添家用,小弟小妹才能繼讀讀冊。」
祥春說得一點也沒錯,他們的收入無法供應四個囝仔讀冊,慶生收斂了兩年后又開始賭,錢袋永遠都是空的,祥春從小去賭間叫父親叫慣了,他知道父親是怎樣一個人,他一點不寄望父親有一天能永遠離開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