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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漣懿聽見,臉色跟打翻了染缸似的,五色雜呈。
丟人丟到蕭芫面前,蕭芫還這般說,都怪這個蠢索的老婦人,客人來了都不知給自家人些臉面。
恨恨瞪了婆子一眼,轉頭往外走,腳步極重,像是專門跺給誰聽的。
蕭芫并未回頭,面上神情漸漸沉靜下來,落然雍容之姿顯露無疑。
見此,側面落地罩后步出一人,正是她派來照看王夫人身體的太醫。
“蕭娘子。”太醫深深拱手。
蕭芫福身道:“師兄不必客氣,喚我師妹便好。”
王夫人已起身,繞過隔斷。
蕭芫恰抬眸,一瞬,萬籟俱靜。
她望清了她的模樣。
眉眼似春日新雨,氤氳開潤澤的朦霧,氣質凈柔,只是端端立著,便讓人聯想到柔潤的緩溪一點點淌過葳蕤霧山。
如超脫水墨而生,蕭芫從未見過,能這般將一個柔字演繹到極致之人。
可偏生這樣一個人,分明性情全然不同,她卻好似,從中窺見了兩分姑母的影子。
并非樣貌,也并非姿態,只是一種感覺,尤其……是兩鬢斑駁的銀發。
讓她恍惚回到了前世,回到了慈寧宮殿前陛階之上,她望著自殿內而出的姑母,望著那滿身雍容的華服也遮不住的,自骨子里透出的疲累與心碎。
她那時不懂那份復雜與痛楚,重活一世,她仿佛明白了,又好似明白得不夠徹底。
今日,望見王夫人,才終于有所預感,預感她觸到了一扇門,這扇門之后,便是她苦苦求索的真相。
上前兩步,認認真真地復蹲身行禮,“夫人。”
微涼的手扶住她,雨霧般的馨香悄無聲息縈繞過來,力道那般輕柔,又那般熨帖。
聲音離得近了,像纏雜了朝暉的曉露,自嫩綠滑落,潤物無聲。
“許久之前便聽聞,今日得見,果真雍華標致,是神仙妃子般的人物。”
蕭芫露出笑容,“夫人亦是,夫人霞姿仙韻,乃蕭芫生平僅見。”
王夫人笑了,引她入內,于榻上落座。
還要親自去拿來茶點,蕭芫拉住,“夫人莫忙,蕭芫此行,只是與夫人見安,親眼看到夫人安康無虞,便足矣。”
王夫人動作頓住。
好一會兒,方回身。
神情有種說不上來的戚色,像是哀傷,卻又不盡然。
淡淡的,并不深刻,可讓人看著,便有種落淚的沖動。
她淺淺提起唇角,如自嘲,又如悵惘,聲線渺渺。
“其實,并非是太后殿下讓你來的吧。”
蕭芫微怔。
“她向來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當初那般果決,經年未見,又怎會突然如此行事呢。”
那雙眼眸溫柔剔透,明晰而哀婉。
蕭芫靜靜回望。
“您與姑母從前是那般要好的密友,只是個太醫罷了,您為何,會有如此疑問呢?”
王夫人搖頭,“是我當初一意孤行,而今自食惡果,本也罪有應得。”
“一意孤行?”蕭芫稍惑。
“你……不知嗎?”
情不自禁地,尾音微顫。
相碰的話語,偏差裸露錯位的認知,在一室安然中蕩開波紋。
蕭芫漸漸明了。
彎唇,娓娓而道,眸光真摯:“我不知您與姑母為何經年不相往來,我只知道,盡管如此,姑母掛念您的心,也從不曾變過。”
“不瞞夫人,太醫之事確是我私下所為,但我之所以如此,也是因著姑母。”
“我不想因為您,讓姑母傷心。”
前世姑母驟生的華發,讓她憶起一回,便刺痛一回。
若這般都不算掛念,那怎樣才算呢?
話語在耳邊反復回蕩,頃刻間,王夫人已是潸然淚下。
本以為,已與故人決絕,從此死生不見,可原來,她們都掛念著彼此,從不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