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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怒,將手中的奏本摔到地上,罵道:“朕還沒駕崩呢!一個個就起了二心!穆錦麟是朕堂妹的兒子,朕原本以為他能最忠心護主,誰知卻是這么一個兩面三刀的混賬東西!”
見龍顏大怒,左右的侍從皆大氣不敢出,瑟縮身子,稀釋自己的存在感。但是皇帝的親信卻沒法躲避,必須表示一下態度。鄒公公看了眼在地上跪著的周聃,拾起那份寫滿穆錦麟罪狀的折子,道:“皇上,這沾親帶故的,親戚間逢年過節,互相送點禮物……”
不等鄒公公說完,皇帝一拍幾案:“他是傻子嗎?他身為錦衣衛同知,難道不知道和藩王交好,是什么罪名?!”掃視了一圈殿內的人,恨道:“紹棠也不老實,他已經就藩了,居然還頻頻聯系京中要員,是何居心?!太子的確在南京,但不意味著他有機可乘!派人告訴他,叫他老老實實待在凌州,再敢搞小動作!朕絕不客……咳!咳!”
鄒公公忙上前給皇帝捶背端水,順著皇帝的話,勸道:“大概就是去年冬至,漢王進京,穆同知可能覺得陛下您寵愛漢王,他才起了巴結的心……”
皇帝押了一口茶,微微咳嗽,道:“朕憐他少年時,父母雙雙亡故,給了他高位做。 結果他不僅不知感恩,反倒巴望朕早死,他好去孝敬新主子!”雖然早就知道他和太子走的稍近些,沒想到他連太子都背叛了,可見他缺乏錦衣衛最需要的忠心的二字,這種人如何能擔大任,只為自己謀求未來利益的人,怎么能放心把心腹要事交給這種人?
皇帝眼中現出一絲的殺意,不過很快就黯了下去。畢竟穆錦麟不比平頭百姓,處罰重了,一則各地藩王、駙馬以及和皇室有親緣關系的人,會說他這個皇帝薄情寡恩,忘了太祖的教誨,對待自家人亮刀子。二則,因為他和漢王走得近就摘到他的官位,又會引起多少猜忌,會不會讓外朝的人肯定,太子必然即位。
不能叫臣下猜中自己的心思,一旦別人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不是他治理天下,而是群臣利用他治理天下了。尤其在繼承人的問題上,只有所有人都摸不準他的心思,他們的注意力才不會在下一任儲君,而是在自己這個當朝的皇帝身上,他們才會不停的揣摩他的心思,追逐他的意志。
鄒公公最善揣測皇帝的心理,此時便道:“陛下,這穆同知不能不罰,但也不能罰的興師動眾。”
皇帝瞇起眼睛,半晌道:“龍虎山的紫金道觀要擴建成三十六宮,給他再加個提調官的官職,負責督建道觀的修建!一直到道觀建造完畢為止,不許回京!同知的官職,先交他掛著,等過了年,朕尋到合適人選代替他,再免去!不過,從現在開始,叫他全心督辦道觀修建事宜,不必再插手錦衣衛內部事務!”
周聃心中不滿意這個處罰,雖然穆錦麟失勢了,但他還活著:“陛下,這……”
鄒公公立即搶先贊道:“皇上圣明!”穆錦麟做同知的時候,和他井水不犯河水,如果現在穆錦麟被一踩到底,空出來的位置,必然由周聃的人接替。到時候,周聃一手遮天就不好辦了。
周聃只得抱拳拱手道:“皇上圣明!”雖然沒立即將穆錦麟置于死地,但他被派去龍虎山督建道觀,遠離京師。太子在不久后,必然也會暗中知道他結交漢王的事,對他定是十分厭棄。就算太子繼位,他也絕無翻身的可能了。
穆錦麟,那就先讓你多活兩天,等明后年,你淡出人們的視線,就叫你‘病死’在龍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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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過的無比冷清。暇玉對去年冬至到元旦的情景還歷歷在目,錦麟都是錦裝出門進宮參加朝會大典的,可是他今年沒病沒災卻一直待在家中,問他緣由,他支支吾吾什么都不說。
大年初一一大早開始,錦麟就端坐在正廳內,眼睛看著門口發呆。
她猜,他在等有人上門拜年。每年跟蒼蠅似,趕走趕不走的人,今年卻一個上門的都沒有。不用他說,暇玉就知道,其中一定出了問題。時局變幻莫測,很顯然,他目前處于事業的低谷。不管原因是什么,但造成門可羅雀的情況,絕不是小狀況。
暇玉在門口靜站了一會,還是走了進去,極盡所能的溫柔笑道:“錦麟,時辰不早了,咱們該去東府祭祖了。”
錦麟意興闌珊的道:“不想去,派人去告訴那邊,說咱們病了。我不想見他們。”
暇玉緩步走過去,笑道:“那不去就不去,早上還沒吃飯呢,咱們去吧,別在這坐著了,多冷呀。”
他冷笑:“是啊,真夠冷的,連個人氣都沒有。”這幫趨炎附勢的家伙,雖然以前就知道他們不是好鳥,但沒想到一個個做的這么絕!派他去龍虎山的圣旨還沒下來呢,只是走漏了些許風聲而已,這幫猢猻就散了個干干凈凈。
暇玉輕聲道:“是呀,好奇怪,今年怎么沒人來拜年呢。”錦麟悶哼,卻不說話。暇玉本等他主動坦白,可他不說,她也沒辦法,便嘆道:“別管這些了,不來拜年,年也得過,走,咱們吃飯去吧,我餓了,你不餓嗎?”
雖然一切都自己的預料中,但被‘拋棄’的滋味,實在是不好受。錦麟握住妻子的手,心想,她會不會也這樣?知道自己失勢了,也想離自己而去?
他其實早就想告訴她,卻不知該如何開口。自己仗著權勢一貫欺壓她,她萬一得知,自己只剩下一個同知的空殼,會不會鄙夷他?
暇玉見他死死盯著自己,反倒心虛起來:“錦麟?我臉上有什么東西嗎?為什么這么看我?我跟你說的話,你聽到了嗎?”
“啊?”他一怔,道:“好,我們去祭祖。”
“我剛才說,我們去吃飯……”暇玉擔心的說:“錦麟,你真的沒事嗎?”
他自己摸了摸額頭:“沒事,不熱。”
“……”暇玉心說,這人是魔怔了?
正此時,忽然聽到外面有人稟告:“老爺,周大人來了,要見您。”
錦麟頭疼的扶額,果然還是來了,就知道周聃不會放棄這貶損他的大好機會。他對妻子道:“你不用見他,你快下去置辦菜肴,等他走了,我就過去吃飯。”
暇玉知道周聃是錦麟的死對頭,便很聽話的下去了。等妻子走了,錦麟雙眼一耷,裝出憔悴的模樣,等著接見周聃。
周聃由下人引進來,一進屋便笑道:“穆同知,恭喜啊恭喜,今日皇帝下了圣旨,正式派你去龍虎山做提調官,負責督建道觀了。這可是個肥差,比起咱們平日里早出晚歸,忙的腳打后腦勺,不知要強多少倍!周某真是羨慕啊!”
“……”
見穆錦麟不說話,周聃明知故問:“穆同知,為何悶悶不樂呀?是不是覺得去龍虎山沒法和妻兒團聚,這你大可不必擔心,等你在那邊落了腳,家眷過個三五月就跟去了!你就安心去那邊做提調官吧!皇上早有吩咐,錦衣衛這邊的事,就不用你多費心了。你同知的職務先掛著,俸祿照拿不誤。”
“不瞞周大人說……我的發小李苒李校尉最近不見了,派他去做事,結果生不見人,死不見尸。我本想派人去查的,可錦衣衛這邊的人手,我調動不了了,還有勞大人,請幫我查查此人的下落。”
周聃喜形于色,嘴里應付道:“放心,等我得空,一定派人去調查此人的下落。”難道穆錦麟連自己為何失勢都還沒搞清楚嗎?不禁越發覺得自己手段高超,神不知鬼不覺的將姓穆的給整治了。想到這里,他從袖中掏出早就準備好的胭脂盒,十分體貼的放到穆錦麟手中,關切的說道:“聽說龍虎山,山高風大,你到了那邊怕是不適應,這是錦衣衛的兄弟們湊錢給你買的,你注意皮肉,切莫叫冷冽的山風傷了你!”
錦麟瞅著那盒胭脂,氣的眼前一黑。這是當面辱罵他像個娘們!但現在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頭,保命要緊,除了容忍,別去他法。不過,這諷刺他記下了,等他返回京師之日,就是他周聃滿門覆滅之日。
周聃笑道:“穆同知,你可要收下這一片好意啊。”
錦麟搔了搔額角,正要開口,忽然聽到門口的丫鬟道:“夫人,老爺在里面會……”話音剛落,就見暇玉抱著兒子走了進來,錦麟忙將那胭脂盒藏在袖中,對她道:“你怎么來了?”
周聃趕緊上下打量這位夫人,心想,這就是那位叫穆錦麟遣散小妾的吳暇玉了,確實有幾分顏色,不過略顯單薄,看面相和眼神是個溫和的人,不像是能做出河東獅吼的女人。正嘀咕著,那吳暇玉抱著孩子朝他施禮:“穆吳氏見過周大人。大人新春吉祥。”
他應了一聲,將目光落在她懷中的嬰兒身上,看了眼穆錦麟,眼中有幾分陰毒:“我可否抱一下令郎?人啊,到了我這年紀,雖然有兒子,卻還沒孫子,看到小孩子就喜歡的不得了。”
錦麟量他不敢明目張膽的對自己的兒子不利,便道:“大人抬愛了,犬子能得大人的喜愛,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心中則恨道,暇玉真是添亂,怎么將孩子抱出來了。
周聃清了清嗓子,從吳暇玉手中將襁褓中的嬰兒抱過來,見這小孩子長的粉雕玉琢,不免在心中想,穆錦麟倒是好狗命,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不說,才娶妻一年就得了兒子,好事都叫他占去了。幸虧這一次他倒霉,落到自己手里,叫他沒了權勢!等他死了,叫他長大的兒子,給自己一世為奴才解恨。
突然間,周聃覺得臂彎一熱,繼而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這孩子,怎么拉尿了?”
暇玉趕緊將兒子接手,忙道歉:“大人見諒,大人見諒!”然后朝門外喚:“快點打水來——給周大人清理!”
周聃甩了甩兩袖,哼道:“不必了!本官告辭了!”走了幾步,回頭冷笑:“穆同知,明日去工部領詔令,按照上面的規定的日子,盡早上路罷!”說完,帶著兩袖的尿漬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