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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常氣這兒氣那,就是沒怨過媽媽。那個記憶中他描繪的法國女人,我很少聽他提起,他最終也沒跟我講過她的故事與境況。最后一個月,他反復說著“我愛她”,脾氣才終于收斂。臨近沉睡時,他緊握著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對我說著“對不起”和“我愛你”。
我說不出口,嗓子被堵得死死的,眼前全是病床上那干瘦得只剩骨架的身影,薄紙般的皮膚、握著鋼筆生出的厚繭......我想起那訴說不盡的痛苦,想到了唯一能在此刻帶給我安慰的溫暖——只可惜,季凝遇不在我身邊。
“孩子……”段叔遞來一張紙巾,“節哀。”
“沒事的,叔。”我接過紙巾,輕聲道謝,“這么多年,不都挺過來了嗎?”
我端起杯盞,猛地一飲而盡,任那極端的苦澀在口中蔓延,沖淡我心中難言的痛楚。過不去的,總該過去;放不下的,總有一天或許也能放下。
一時無言。店里只剩暖氣轟鳴的低聲、古典樂曲的余韻,還有彼此沉默中微妙同步的心跳聲。等我緩過神來,才伸手拉開公文包,抽出一沓資料,把自己重新塞進正事里。
“叔,這些需要你幫我整理一下。”我招來服務員,把空杯撤下,轉過頭全神貫注地投入工作。
時間悄然流逝,幾個小時過去了,我們并肩翻閱著一件件塵封已久的調查案。我向他闡述即將出版的構想,以及季家的支持。
段叔的手指輕輕搭在我的手背上,粗糙的觸感透著溫暖和力量,“放手去做吧,孩子。現在環境好了許多,還有個季家替你撐著。我們同行的,都因你而驕傲。你的爸爸……還有你媽媽,也會為此驕傲的。”
我沉默著收下這份鼓勵,心里卻止不住地打鼓。那一刻,我的決心更加堅定。這事,我一定要做到最好,不能辜負任何一個人。
段叔忽然笑了,聲音中帶著些許懷念和釋然,“我好久沒回這座城市了,帶我去吃頓飯吧。”
我自然答應,“車停在巷子口,帶你去最有名的老字號。”
“仰啊,”他走在我身旁,嘴里叼著煙,吐出一口裊裊白霧,忽然淡聲說道:“吃完飯……買束花,帶我去看看岑馥。”
我喉口猛地一緊,哽住,半晌才擠出一個字:“好。”
走到停車位旁,我搶先一步替段叔拉開了副駕的門。他呦了聲,抬眼一看,“奧迪s8?”刻意抖了抖外套,這才彎腰坐進去。
“季叔叔借我開的。”說罷我提醒段叔扣上安全帶。
“唉,那也算舍得了。”他一邊安頓好自己,一邊半開玩笑地嘆,“你日子過得不錯,叔就放心了。”說著,他不太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你這車也太干凈了,我坐著都不自在。”
我笑了笑,叫他別多想。
剛按下啟動鍵,褲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季凝遇專屬的來電鈴聲。
我沖段叔歉意地點了點頭,接起電話——
“你還在外面嗎?”那頭開門見山,“我把陸舟、秦哥都叫了出來,和西里爾在東灣吃飯,你來嗎?”
“不了,我要——”
他難得打斷我:“爸媽都在家,他們不知道。”
我嘆口氣,柔聲解釋:“我要請段叔叔吃個晚飯,今天不能陪你。”
“哦。”他短促地應了一聲,帶著點失落,又小聲嘟囔,“我還想著好不容易找個機會和你單獨相處。”
“對不起。”我提出法子安慰他,“買份甜水好不好?晚上帶回來。”
他思考了一會兒,“好,要去我最喜歡的那家店。”隨即又補充一句,“那我等你。”這才滿意地掛了電話。
我勾唇笑了笑,收起手機,雙手扶住方向盤,準備發車。段叔立刻探過頭來,好奇地打趣:“哎呦,這是女朋友來電話了?”
“沒。”我打著轉向燈,腳壓著油門,忍不住笑意,“是男朋友。”
“嘶——你這小子。”他頓了頓。我原以為他會露出難以接受的神色,甚至說幾句刺耳的話,沒想到只是我自己多心了。段叔反而音調拔高,只是調侃道:“男娃還管你這么嚴,什么都要報備。”
我被他逗樂,目光依舊盯著前方,“管得嚴不嚴跟性別沒關系,再說了,我樂意讓他管。”
“你看你不值錢那樣。”段叔倏地壓沉了嗓子,學我剛才打電話的語氣,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嘖了一聲,被長輩打趣多少有些臉熱,便讓他收收勁。
他倒是聽話停了下來,可隨即又哈哈大笑,那渾厚的笑聲像從胸腔深處沖出來似的:“我是真替你高興!確實,有人管著就好,就怕沒人管啊......你看我家那位,老罵我!別人說我沒出息,挨罵都不敢反駁。可那些光棍不懂啊,這才叫幸福,罵我也甜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