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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告訴她:“所有的動物里,猴子跟人最接近,幾乎像人一樣聰明了。”
那時羅芝還沒上學,但已經知道人類是由古猿進化來的,看著眼前機靈的小家伙們,她睜大了眼睛:“那很多年后,它們也能變成人嗎?”
媽媽搖頭:“它們已經變不成人了。”
“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他們不再進化了,就永遠是猴子。”
羅芝又去看那些水汪汪的大眼睛,心里突然涌上一種強烈的遺憾和同情。
啊,就差一點點,它們就差一點點就能變成人了。
她也不知道在遺憾什么,那油然而生的同情是如此居高臨下又情真意切——她同情猴子沒法成為“更高等”的人類,仿佛錯過了一次通向巔峰的機會。
可人類真就比猴子更高級嗎?
她垂眸看向懷里的布偶貓,它有專屬的羊毛毯、四季恒溫的空調、頂級的貓糧、手工雞胸肉做的零食棒棒,它在豪宅里度過一生,每天的日程是曬曬太陽撒撒嬌,然后等著收獲主人百般寵愛。
她屬實是自作多情了。
人總傾向于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到萬事萬物之上,在修辭手法上這叫“寓情于物”,但實際上動物真比人低級嗎,人又比動物快樂嗎?
也許在猴子眼里,人類也不是他們夢寐以求的終點,如果最理想的生活是被養尊處優地寵愛,何必非得變成人?
羅芝灌了一口紅酒,心想,我遺憾個屁。
蔬蔬半倚在沙發上,無聊地撥弄著小貓柔軟的毛發,目光卻始終落在羅芝身上。
羅芝坐在窗邊,月光落在她肩頭,把她襯得更加瘦削,她膚色偏暖,五官端莊,杏眼烏黑分明。蔬蔬剛認識她的時候,她還帶著點少年氣的鋒利,那時的她干凈、倔強、倨傲。
但此刻這雙眼睛蒙著霧靄,被現實磨損的失了光澤。
蔬蔬嘖了一聲。
“其實我一直不明白,你到底圖他什么?那男的無論出身學歷各方面都不如你——情緒價值提供不了,金錢價值半點沒有,沒錢沒貌甚至身高都不夠一米八的清朝男人,你怎么就能跟他耗這么多年呢?”
她話說得直白難聽,細長的高腳杯被捏在指尖,輕輕轉了半圈,動作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慢條斯理。
羅芝輕聲回答:“我們是大學時候在一起的,他追我追得很主動。”
蔬蔬把杯子舉到燈下審色,毫不意外地“哦”了一聲:“想必是下了血本吧。”
“我那陣子喜歡上一個樂隊,他于是去搶演唱會門票,搶了兩天兩夜,把手機都刷壞了,最后還是從黃牛那兒花了幾倍的錢買下兩張票,我們一起飛去海城,看了人生中第一場演唱會。”
她停頓片刻,像是被某個記憶忽然擊中。
“那天晚上人特別多,我們在人群里被推來搡去,汗水黏在一起,但就是覺得熱烈又暢快……后來煙花突然升起,他站在我身邊,猛地轉頭,臉頰映在一片金光中,汗都閃著光,笑容像火一樣亮。他把熒光棒舉得高高的,在煙火聲里沖我喊:‘以后我每年都陪你來!’”
少年約定,鮮明熱烈,像刺穿黑夜的花火。
羅芝沉浸在浪漫的回憶里,蔬蔬卻毫不動容,冷冷一笑:“你好容易被糊弄啊,一看就是中學沒早戀過,就這點哄騙女生的雕蟲小技,你都上了大學還沒免疫?說白了,還是別人對你好,你感動了唄?”
“別人對我好,我不應該感動嗎?”羅芝費解。
能遇到愿意對自己好的人并不容易,就說摩美吧,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前有項目經理虎視眈眈,后有同事之間勾心斗角,誰犯點錯都會被奚落嘲笑,如果跟老板有一點點超出工作范圍的關系,立刻就會被有心人編排,被反復琢磨,連偷瞄過來的眼神都耐人尋味。
學校不一樣,簡單透明,不需算計,不必設防,真心就是真心,關狄交付了真心,羅芝也被打動了,這有錯嗎?
可惜真心禁不起考驗,年輕時山盟海誓奮不顧身,畢業后進入社會,就只剩下現實。
她也不想變得如此世俗,她也不愿意跟關狄掰著指頭翻舊賬,斤斤計較,心胸狹窄,可是生活為什么就是一地雞毛。
“別內耗了。”蔬蔬篤定地說:“你骨子里還是在回報罷了。”
羅芝不懂:“什么回報?”
蔬蔬攤手,像在陳述一條簡單的生活常識:“就是那種因為被人超額付出了,所以覺得自己必須得回饋點什么,不然就受之有愧。你心里記著帳,覺得他搶票訂機酒,又出錢又出力,你過意不去,自然會想,他為我付出一片真心,我不答應他,是不是有點過分?”
蔬蔬神情淡然,似笑非笑地掃過羅芝的臉:“你根本不是因為喜歡他才跟他在一起,而是出于愧疚,出于那點名其妙的責任的責任感。”
羅芝被這番話刺得一怔:“哪有這么夸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