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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賀拍了海斗的肩膀兩下,轉向眾人:
“海斗同學說,人影不是往東邊,而是往西邊離開——謝謝你,海斗同學。謝謝你下了決心。”
“這是怎么回事?加賀先生。”高冢難以接受地說。“不出所料,他改變說法,想包庇母親。你逼他這么做,有什么意義?”
“我這就說明。”加賀慢慢地邁開步子。他的眉心擠出深邃的皺紋。在春那看來,就像是懷抱著某種苦惱。不久后,他停下腳步,重新轉向眾人。“就如同我先前所說,這次命案有諸多疑點,除非假設檜川另有共犯,否則難以解釋。那么,那名共犯除了用telegram和檜川聯絡之外,還做了哪些事?一,和高冢桂子夫人約在別墅外面碰面。二,殺害桂子夫人。三,刺傷的場先生。四,處理兇刀。可以說,能夠做到這四點的人,就是共犯。這個人是誰?高冢會長、小坂均先生、櫻木千鶴女士、理惠小姐、鷲尾春那女士,這幾位都有不在場證明,沒有機會殺害桂子夫人。而由于找不到兇刀,的場先生是自己刺傷自己的說法,應該可以剔除。小坂七海女士呢?七海女士有動機、有機會殺害桂子夫人。但不能忘記,這個機會是基于偶然。七海女士有辦法把桂子夫人叫到別墅外面嗎?從兩人的權力關系來看,我認為可以斷定不可能。但這部分——”
加賀再次邁開步子,走到靜枝前面停下來。
“如果是山之內靜枝女士的話,想把桂子夫人約到別墅外頭碰面,應該不難。聽說那天是夫人生日,用想要送禮物給夫人為由如何?出去找鷲尾英輔先生,也僅是剛好有了借口,或許靜枝女士其實早就預備了其他外出理由。此外,靜枝女士也有動機殺害夫人。因為夫人知道靜枝女士利用綠山墻,與栗原正則先生幽會。若要在命案結束后,將栗原家的秘密財產據為己有,夫人會是絆腳石。靜枝女士順利殺害夫人后,為了掩飾行跡,去栗原家別墅按了門鈴,然而歸途上卻發生了意外狀況。斜坡下方,的場先生突然冒了出來,靜枝女士情急之下拿刀刺了他,逃離現場。回家以后,靜枝女士把刀子藏起來,一臉若無其事,協助丈夫剛慘遭殺害的春那女士。”
加賀這番話,讓春那震驚無比。邏輯分明,天衣無縫,感覺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了。
“您是......”靜枝聲音沙啞地說。“您是真心這么想的嗎?”
加賀忽然一笑:
“這些都只是紙上空論,現實中不可能發生。靜枝女士離開家時,警察已經來到附近了。沒有人會在不曉得哪里有警察的情況下,冒險刺殺約在別墅外面的對象。如此一來,剩下的嫌犯只有兩個了。”加賀右轉,往前走去。“只剩下少年和少女。可是,少年和桂子夫人在同一棟建筑物里,把他約出去很不自然。更重要的是,少年缺少各種執行手段,比方說,他沒有手機。那么——加賀停下腳步。“雖然動機和經緯都完全不明,但除了你以外,沒有別人了。”
坐在加賀面前的,是栗原朋香。她把背包放在膝上抱著。
春那深深倒抽一口氣,手摀住了嘴巴。有人“噫”了一聲。
“太扯了吧!”高冢高聲說道。“加賀先生,這再怎么說......”
“沒錯,太荒唐了。”榊站了起來。“加賀警部,我認同你擁有過人的洞察力,但這太粗暴了。你舉出來當作證據的,全都是狀況證據。我說過很多次了,根本沒有檜川有共犯的證據。”
“沒錯,所以——”加賀把視線從榊的身上轉回朋香那里。“或許你不會承認。因為你相信,只要檜川保持沉默,你和命案的關系將永遠不會曝光。但只有一點你失算了。那就是他的證詞。”加賀指向小坂海斗。“海斗同學撒了謊。他說可疑人影往東邊離開,但實際上是往西。他為何要撒謊?理由只有一個,因為他不只看到人影,還看到了人影的臉。但他不僅沒有說出來,還把逃離的方向說成另一邊。他反射性地想要包庇那個人。理由不清楚,也許是因為那個人在烤肉會上對他很好。不管怎么樣,如果你不回答,我就只能問他了。問他那天晚上逃走的人——到底是誰?”
光是聽到加賀低沉的聲音,春那就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翻攪。她口中積滿了咽不下去的唾夜,盯著海斗看。海斗面無人色,全身顫抖。
栗原朋香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就仿佛什么都沒看見、沒聽見、沒在想。也許加賀說的是真的——正當春那這么想,朋香粉紅色的嘴唇動了。“十四歲。”她說。
“咦?”加賀反問。
朋香抬頭,仰望加賀:“未滿十四歲對吧?殺人也不會被判刑的年齡。”
“沒錯。”加賀回答。
“真可惜。”朋香聳了聳肩。“那,我會被判死刑嗎?”
“十四歲到十九歲適用少年法。”加賀接著說:“即使殺人罪成立,未滿十八歲,最重也是無期徒刑,不會是死刑。”
“是喔。”朋香冷哼一聲。“死刑也無所謂啊。”
第21章
栗原朋香無法原諒父母。覺得他們兩個最好都去死。
明明以前那么恩愛,怎么會變成這樣?
她不知道是誰先不忠的。大概是正則吧。朋香還在讀小學的時候,目擊由美子趁著丈夫睡覺時偷看他的手機。她用丈夫的手指解除指紋密碼鎖。從此以后,由美子對正則的態度明顯不同了。會不會就是在那個時候,抓到了他偷吃的證據?
不過,兩人從未當著朋香的面爭吵。不知不覺間,他們又變回了原本恩愛的夫妻。朋香放下心來,心想也許只是自己多心了。
因此得知自己將被送進寄宿學校就讀時,她也沒有把這兩件事連結在一起。她輕易相信了父母各自忙于事業,在家時間愈來愈少的理由。黃金周連假、寒暑假和春假都可以回家。盡管寂寞,但她覺得這是莫可奈何的事。
不久后開始的宿舍生活,并沒有期待中的那么舒適。雖然偶爾也有快樂的事,但更多的是令人憂郁的事。她也受夠了被各種規則束縛的憋悶,但相較于人際關系的煩擾,還是來得好多了。寄宿生活有煩人的爭執、勢力斗爭,理所當然,也有陰險的霸凌。
她滿心期盼學校進入長假。她極度渴望回家。但她想念的不是父母,而是愛貓露比。讓露比坐在腿上,聽音樂、看影片,是她最幸福的時光。
當然,正則和由美子也歡迎獨生女回家。慣例上,第一天晚上,一家人都會在都內的高級餐廳吃飯。有時父母也會送新衣或飾品給她。看在旁人眼里,完全就是親密的一家人吧。
然而這一切都只是門面工夫。父母是所謂的假面夫妻,貌合神離。
朋香是如何發現這件事的,細節她不記得了。雙方顯露的不自然的言行、令人費解的大小事點滴累積,就像一層層撕下薄皮般,漸漸讓朋香悟出了悲傷的現實。這些蛛絲馬跡里,也有一些讓她看出了雙方其實都另有新歡。
而且這一切都在兩人的算計之中。他們已經決定,等到朋香國中畢業就離婚。但如果突然這么宣布,女兒一定會大受打擊,因此刻意讓她自己發現。
最早的宣告,出自正則口中。是今年春假的事。正則把朋香叫去他的會計事務所。
“朋香,你應該也隱約發現了,”正則如此開場,接著說:“爸爸和媽媽決定要離婚了。”
他滔滔不絕地述說離婚的理由。什么“價值觀不同”、“人生計畫相左”,還煞有介事地說“這是尊重彼此感受的結果”。最后還不忘加一句“爸爸絕對不是討厭媽媽了”、“等到朋香你長大了,就能明白了”。
他真心以為鋪排這么一堆空洞的言詞,就能把她唬過去嗎?朋香懷著奇異的心情,看著一本正經地解釋的父親。結果正則不知是怎么解讀她那副表情的,一臉滿足地點點頭,笑道:“你好像沒有太驚訝,爸爸放心了。”
不是,我只是傻眼而已,朋香在內心反駁。
女兒平淡的反應,似乎給了正則勇氣,他打了一通電話。很快地,一名長發長腿、比由美子年輕十歲以上,但看起來比由美子愚笨十倍的女人出現在事務所。
“爸爸以后要跟她一起共度人生。”正則眉開眼笑地說。
太好了喔,朋香只能這么說。
后來朋香才知道,那個女人,就是因詐欺嫌疑被告的資產家未亡人。網絡上說的兩個人有一腿,原來是真的。
幾天后,這回是由美子邀她出門。被帶去的銀座餐廳,有個身穿高級西裝的紳士在等她們。在朋香面前,由美子把他當成伴侶一樣對待。完全沒有提到離婚的事。由美子應該是想讓女兒知道,總之一切都已成定局。
不過從餐廳回家的路上,由美子開口:“關于我跟你爸的事,畢竟人生只有一回,我不想妥協,對不起。”
好,朋香回答。
此后,兩人再也沒有提起離婚的事。朋香回家,兩人就像過去一樣,扮演父母和夫妻。因為實在太自然了,朋香也曾隱約期待,或許離婚的事已經作廢,但她又目擊兩人跟各自的男女朋友聯絡等等,再次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