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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孟銀砂在時何等刻薄刁鉆,她這一去,宮中更是冷清寥落。孟諶膝下本就這一對兒女,往日還能得個請安晤面,現今一個遠征邊南,一個避世丘陵,寢居的長陽殿里鎮日空空落落,白耗費許多燭火燈油。
臘八才過,隸州的漕糧陡生事端。向來水暖的隸河結下數尺堅冰,水路不通,轉漕旱運又是地偏路險,此一批糧正往西北戍地運去,若延擱得久豈不貽誤軍機。孟諶連天議事,倒也不妨行風流事,趁日把萬紅庵接進了長陽宮里,再不教他出去。白日下朝來二人共簇著炭盆篩酒吃茶,夜里又同擁一個被榻,竟比往昔還膠黏。
這日天將放晴,綿結的積雪終是見了日頭,化作漣漣清水,順著檐角墻沿流淌。孟諶才辭別滿朝肅穆公卿,跨過門檻,見著萬紅庵正與朱琛在中庭打雙陸,不知怎的拌了嘴,一氣竟推翻好幾個棋子。
萬紅庵這些時日來面上少有顏色,此時呶嘴叉腰正是副受氣模樣,卻讓孟諶一見就歡喜,先前朝堂上的滿心憂煩下去大半,只攆著三兩步過去把人攔腰摟起,連轉幾圈,才問:“怎著了惱?”食指往他上嘴皮輕刮他一下,謔道,“掌醢署剛腌了肉沒處晾去,眼下正好,借你這嘴巴一掛。”
萬紅庵扒住孟諶肩膀,眼卻瞅著朱琛嗔道:“陛下來與奴斷公道,這賊小廝好生耍賴,一連打我七八個馬!”
孟諶便抱著他坐到凳上,看著這二人打馬斗壘,作個判官。不一時困倦起來,就把頭埋進萬紅庵胸前要睡。旁的人也不是不識得眼色,紛紛起身退下。萬紅庵被孟諶吐氣噴得胸前酥癢,一面替孟諶除了冠簪,一面輕笑道:“陛下挪個身往屋里睡去,這里可是要害涼。”
只聽幾句含混嘟囔,孟諶鼻尖正蹭著他心窩,嘴埋進衣裳里,任人耳再尖也分辨不清楚。萬紅庵無法,只得暫且將他攬到懷中,往桌上撈過支篦子與他細細梳發。正捋順鬢邊幾縷,再往下撥弄,竟翻出幾根白發。萬紅庵微微一愣,手上略施勁道利索將白發扯下,暗地藏進袖中。
孟諶卻驀地睜了眼,黑黝黝的瞳仁正盯著他,沉聲道:“拿出來。”
萬紅庵別過眼去,只得將白發從袖中掏了出來。孟諶見了雪掌間銀絲幾縷,嗤笑道:“傻奴奴,這有甚好藏。朕老了,你不稱意么?”
萬紅庵慌地跪到一旁,扶住孟諶雙膝道:“奴只巴望陛下長命百歲,天假千年。”
孟諶冷眼打量著萬紅庵,忽然也從凳上滑下來,將人緊緊箍進懷中,咬牙道:“朕當然是要百歲千年,不然豈不便宜你與那小畜生?便讓你二人這般天南地北,但只相望不相聞,才好不美哩!”
若擱往日,孟諶怎放得下威儀與臺面,發下這一番泄氣斗狠的話。這一時卻是胡椒掉醋甕里,又辛又酸,再按捺不得,恨不把一顆撅酸的心都剖出來給人瞧個可憐。而萬紅庵雖對孟柯人多有掛牽,又何嘗盼過孟諶生事,見他這般委了自己一番心意,再不多言,頭低低垂下抵到孟諶肩頭,不多時便沁出一片水印。
孟諶好容易醞一番酸云醋雨,還未發個三分,被萬紅庵一通暗泣就澆了個七七八八,反要倒過來哄他。將人攏到膝上輕撫著背道:“怎恁不經說?早知不逗惹你,白將朕新做的朝服臟污了。”見萬紅庵當真,掙扎著要從自個身上竄下去,又只得把人摁進懷里,無奈嘆道,“罷、罷,朕本也不喜這顏色俗麗,權當給你作抹布巾子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