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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瑛想了一想,才慢慢說道:“范坦率真,醉心繪畫,不喜俗務;楚霄自恃其才,不思進取;成寅用心,而世界上最怕的就是‘專心’二字。”
“此子煌煌然有君子風,見事也明白,是個好苗子。在呂蒙正回京前就讓他先住你那兒去,他挺合適當永岱的學伴的。先讓他和永岱處著,等方術齋的人手召齊再安排他其他差事。”崔瑛在絞盡腦汁回答皇帝和宰相問題時,皇帝已經和太子商量好了他的去處。
“廬州崔瑛,品性端良,數算精湛,為神童科甲等。封翰林院講讀,任齊國公侍讀。”崔瑛回答完問題,剛剛回到住處,翰林學士到崔瑛面前宣了旨。
都不用打聽,光看周圍人一水羨慕的眼神就知道這是個極好的位置。齊國公就是當今太子柴宗訓的嫡長子柴永岱,當今圣上前幾個兒子都被后漢隱帝所害,柴宗訓是皇后唯一的孩子,太子之位極為穩固。
而作為太子嫡長子的柴永岱據說聰明好學,深得父祖的喜愛。更好的是,如今太子孩子不多,庶出的都是女孩兒,可以說,齊國公伴讀一大半可能是未來的天子近臣了。
崔瑛對政治是抱有相當戒心的,打定主意繼續謹言慎行,先熬到義爺回京再做打算。
第16章 東宮
神童科考試一天結束同一天結果都出來了,分為甲乙丙三等,甲等有崔瑛、王偃和一個住在另一個院子里名叫柳方的少年,崔瑛以書數策具佳,品行端良得授;王偃以精擅詩賦,家世高華得授;而那個叫柳方的少年則是因精通百工,巧思善學得授。
乙等的有癡于畫技的范坦、長于誦讀的成寅、擅長數算的衛十六,朱鈐和張翼及另一個院子里的另外三人也都在其中。丙等選了十六人,都是由州府選派上來的人。而楚宵及其他十來個人都以學藝未精的理由落選,賞布帛銀兩遣送回鄉了。落選的生員皇帝專門頒下諭旨,令州府官員不得慢待輕侮,教與敦厚長者居,令其專心治學,年歲稍長后再選入京中應科舉考試。
崔瑛本來想甲科三人如果都住在東宮的話,好歹王偃與自己是相熟的,另一人一打聽就知道是那種特別典型的工科男孩兒,醉心研究,認真規矩,情商不算特別高。崔瑛本身學的是計算機,論起來也是工科男一枚,相信相處起來并不艱難。
然而現實有點殘酷,王偃本來就是先樞密使的孫子,家里父兄都在當官,親爹就在京城住,根本不需要住到東宮;而那個柳方家是山東巨賈,生意鋪得滿天下,所有才以錢讓自己獨子折騰學習各種手藝,當家的一聽自己寶貝兒子能給皇孫當侍讀,連夜在離東宮一條街的地方砸重金買了一套宅子,也壓根不用住東宮。
崔瑛本來想推辭一下,住到呂龜圖家,然而陳彭年悄悄暗示崔瑛,呂家內帷不修,根本不得皇帝待見。早年讓呂龜圖任起居郎是給河東大族的面子,白養閑人,后來是不想牽連有宰相之材的呂蒙正,所以就讓他這么混著了。
崔瑛:……干爺爺你到底做了什么,搞得老婆不喜,上司不愛的。連孫子的同學要住在你家里都怕受到污染?
新科的神童們甲等授翰林院講讀,任齊國公侍讀;乙等授翰林院檢校,入國子學學習;丙等封校書郎,入四門學學習。家遠者給假三月,家近者即日到任。甲等即日授職赴任。
接到任命之后,家人在京的孩子們都離開了禮部給定的宅子,和家人們住了,只有崔瑛、楚霄等零星的幾個人還留在這座樓宅務專門騰出來的宅子里。
“崔瑛最會裝了,”在別人恭喜他的時候,楚霄在一旁假裝小聲地同另外兩人落選的人說:“先認知縣當干爹,巴結出一個名額來,又攀上戶部家的衛十六,果然衛十六最后沒爭過他。明明三甲應該一樣,偏偏就他能住進東宮,還不知是怎么計算來的呢。”
“楚霄,信口雌黃地過分了啊。”衛軒正好帶著幾個家仆收拾行李準備回家,聽到這話立即頂了上去,“沒根沒據地瞎說什么呢。”
“我說什么了?崔瑛都心虛地不吱聲,你這是被賣了還幫人數錢呢。”楚霄叫囂道。
“阿瑛,你看你果然是人善被人欺了吧。”衛軒非常不高興地坐到崔瑛身邊,“你裝沒聽見有意思嗎?這不是敗壞你名聲嗎?”
“他敗壞的是他自己的名聲,”崔瑛笑著對衛軒說:“我小時候先生就講過一個故事,從此我就不再以惡意揣測別人了。”
“什么故事?”衛軒知道崔瑛有一肚子的小故事,迫不及待地坐近。
“等等,阿瑛要講故事,算我一個。”王偃揮揮手示意下人去收拾東西并囑咐道:“阿瑛幫我抄的那兩軸詩一定要仔細收好,不要弄折了。”
崔瑛無奈地笑笑,“先生說他早年有兩個朋友,一個叫東坡居士,一個是佛印和尚,有一天先生與佛印和尚去東坡居士家里玩,東坡居士問佛印和尚:‘在大師眼里我是什么’?”崔瑛沉下嗓子,模仿成人的聲音,“佛印說:‘在我眼里施主是佛祖金身’。東坡居士心里高興,但瞧著佛印如彌勒一個大肚能容,便開玩笑道:‘可是我看和尚卻像牛屎一坨呢。’”
“哎呀,這個東坡居士實在是太可惡了,他怎么這么說他朋友?”衛軒著急地說。
“我還沒說完呢,先生告訴我,這其實是一場佛家的辯難,勝利者是佛印和尚。”
“咦?為什么?”這下連王偃也驚訝起來了。
“先生說佛由心生,心中有佛的人,見什么都佛,那看見牛屎的……”
“那就是屎由心生,心里有屎了唄。”衛軒一下子明白了過來,眼神輕蔑地瞥了一下還在琢磨這個故事的楚霄,點點頭道:“果然是心里有屎了。”他重重地在“心”字上咬了一下重音,“所以看別人才都不是好人。”
楚霄反應過來,眼睛瞪地溜圓,“你敢罵我!”
“只是個故事而已。”崔瑛笑一笑,徑自回屋去了。
屋里朱鈐和成寅都已經回家去了,只有張翼還在收拾東西,但此刻他捂著嘴哆嗦地趴在床了,過了好半天才站起來,“你……你真是好促狹!”顯然是剛才聽了崔瑛與楚霄的對話,笑得不行了。
“好啦,這真是我小時候先生給我講的故事,你快點整理東西吧,別笑岔氣了。”崔瑛已經不將楚霄放在心上了,他可不相信皇帝在考完試后就會將眼線全部撤走,楚霄就算三年后還能入京考科舉,有這樣的經歷在,仕途也已經可以預見了。里正在鄉間雖然能只手遮天,但到了皇城腳下,卻真的什么都不是,就是崔瑛現在身上掛得這個從七品的翰林講讀的身份就已經可以碾壓他沒商量了。
楚霄被崔瑛懟得在接下來的時間里只敢用眼睛瞪他,卻不敢再傳些什么不靠譜的話了。崔瑛仔細的洗漱沐浴一下,入職第一天,總是要干干凈凈、整整齊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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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果然與娘是同出一門,”柴宗訓看了看柴榮遞過來的記錄,有些好笑,又有些傷感,“孩兒記得娘小時候也給兒講過這個故事。”
“是為你和清河吧,你們倆那時候每天只要一見面就斗,如今感情反到最好。”柴榮語氣柔和地回憶著,“朕與你都知道你娘有經天緯地之才,可惜身為女孩兒不得施展,朕想著,等朕得了這江山,定要讓這天下河清海晏,民有其食,讓你娘那樣的女子也能施展所長。你是你娘抱在懷里教大的,可惜你娘走的早,永岱沒受過她的教導,如今有個與她師出同門的孩子,就讓他陪著永岱完成這個目標吧。”
“兒知道,明日他來東宮,兒會好好囑咐他的。”柴宗訓點頭道。
崔瑛永遠不知道,他之所以入住東宮,根本不是因為他義父不在京城,就是他義父入京了,他一時也擺脫不了寄人籬下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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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還是寅時,崔瑛就起了,換上一身綠色官袍,戴上進賢冠,他得趕在卯時前到翰林院點卯報到。
大周朝逢五才有大朝會,今天初四,翰林院的掌院學士沒有讓三個嫩生生的新晉神童久等,點卯之后便將他們召入公署見面了。
“陛下召選特科神童為皇孫殿下侍讀,那是官家的慈心。汝等要謹守本分,多諫請殿下習誦經典,不要拿一些不三不四的東西勾引皇孫玩物喪志。”面容清瞿的掌院學士用非常嚴厲的眼神看著他們,“王偃出自宰相之門,行事自有分寸;崔瑛你經義學得不錯,行事向王偃多討教一下;至于柳方,”他語氣輕輕一頓:“將你的奇技淫巧都收起來,專心經義才是正道。”
很明顯,這是一位非常非常傳統的讀書人,信奉的是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走吧,老夫帶你們去東宮覲見太子。”老學士站起身來,率先走了出去。
三個少年跟在后面,互相打著些眉眼官司。王偃尷尬到不行,感覺剛才被表揚得一點兒也不開心。柳方打小就是家里獨子,老爹慣他慣得是要星星不給月亮,從來也不會說他一句重話,此時被當著兩個同齡人的面一頓敲打,委屈地眼眶泛紅,強忍著才沒哭出來。
崔瑛先悄悄握了握王偃的手,示意自己理解他,然后輕輕一捏柳方的手心,向他和善地一笑,悄悄提醒他平復一下情緒。紅著眼眶進東宮,不論怎么說都實在太失禮了。
等柳方調整好情緒,東宮便到了。掌院學士似乎對皇帝選特科神童意見很大,當著太子的面,直斥此舉廢正道,將它與漢靈帝時鴻門都學相提并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