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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晚上有人陪喝酒,方才還縈繞在心頭的愁思瞬間消散。
沈朝顏點頭應下了。
*
樓臺燈照,車馬往來。
灃京城華燈初上的時候,南曲已是一派歌樂生香的景象。
朱欄綺疏、竹簾輕幔的樓臺里,一身男裝的沈朝顏和霍起并肩而坐,待到兩人說完自己的近況,都幽幽地嘆出口氣來。
“所以你此次回京,大概呆多久?”沈朝顏問。
霍起搖頭,順著她的話接到,“那要看王瑀那幫人都做了些什么準備,能困我多久了。”
“怎么?”沈朝顏聽出他話里的意思,追問道:“軍餉的事很棘手?”
“軍餉就是個幌子。”
霍起輕哂,“今年戶部調撥給振武軍的軍備物資,大都是以次充好。十石糧里三石都是只能喂馬的陳糧,就連兵器甲衣折損都在三成以上。
王瑀那幫人就是想趁著沈伯父去世的機會排除異己,只要振武軍今年再向朝廷提出要物資,他們就會以揮霍軍餉為名,聯合御史臺彈劾,要我回京解釋清楚。”
“那你怎么辦?”沈朝顏問。
霍起呲笑一聲,輕蔑道:“振武軍自己會對物資有詳細記錄,真要這么簡單地扣帽子,肯定是不成的。”
“那他們讓你回京是為了……”
“為了讓我在灃京當人質,好以此牽制我家那個駐兵北庭的老頭子。”霍起答得倒是云淡風輕。
確實……
若是王黨拿軍餉說事,霍起不進京,就是做賊心虛;進京,他們恰好以調查為由,扣霍起為人質。
思及此,沈朝顏不禁有些擔心,但要問的話還未出口,霍起便吊兒郎當地往榻上一斜。
“不過你別忘了,南衙十六衛和北衙禁軍,至少有一半都是效忠皇上和霍家的。王瑀就憑著個左驍衛和金吾衛就想把我押為人質,到時候還不知道是誰吞了誰。”
“所以你就別擔心啦!”說話間,霍起又恢復慣常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一只腳架在膝蓋上和著小曲兒微點。
“那倘若王瑀拉攏了謝家呢?”沈朝顏猶不放心。
霍起被問得愣住了。
沈朝顏繼續道:“倘若王瑀拉攏了謝家,霍家和效忠皇上的那些人,可還有能力與之抗衡?”
這個問題好似當頭一棒,周遭靜默,氣氛霎時變得沉重起來。
其實不消霍起明說,沈朝顏也知道,倘若謝家能像現在這樣保持中立都還好說。
可一旦謝家選擇與王瑀共謀,不說一個霍家,只怕是這大周的江山恐不日都要變天了。
許是話題過于嚴肅,兩人一時都不大愿意面對,于是相顧無言,只得默默聽著妝娘新譜的曲子。
金聲玉振,云起雪飛,不愧是眾多富商大賈魂牽夢縈,甘愿為之一擲千金的平康坊花魁。
霍起抿了口手中的酒,正覺煩擾稍解,一聲巨響過后,兩人的房門卻被人從外面踹開了。
門口呼呼啦啦涌進來一群人。
“大人!大人!”
百花坊的媽媽追在后面,半求半勸地拽住了其中一人的袖子,陪笑道:“妝姑娘今晚真的不能待客了,大人莫怪!大哎喲!!!”
老鴇一聲驚叫,被一人踹翻在地。
“賤人!”有人從腰間抽出佩劍,威嚇她到,“我們公子的身,豈是你這種低賤之輩可以輕易沾染的?!”
森涼的白光一晃,那鴇母當即嚇得噤了聲。
沈朝顏一怔,往拔劍那人身后看去,果見一人被簇擁在中間,眾星拱月,看不清樣貌。
及至那人從眾侍衛之中行出,沈朝顏看清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才驚覺,這種招搖過市的行事作派,全灃京除了左相王瑀家那個嫡公子王翟,怕也真是找不出第二個了。
思忖間,王翟已經徑直走到那跪伏在地的老鴇跟前站住,垂眸呲笑道:“妝姑娘這好手好腳的,怎么今晚就不能待客了?”
他一席話說得有些口齒不清,像是喝了酒,當下正是借酒發瘋的時候。
那老鴇愣了愣,卻也只能解釋,“妝姑娘今晚已經被這位公子啊——”
話未說完,只見王翟蹙著眉,一臉不耐地向前一步,那只烏皮六縫靴便踏上了她交疊在地的雙手。
“跪好!”
隨行的侍衛一聲厲喝,老鴇連掙扎都不敢,只得咬著牙規規矩矩地跪了回去。
屋里的妝娘見狀,嚇得趕緊提裙行至幾人面前,跪下磕頭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千錯萬錯都是妝娘的錯,還請大人不要責罰媽媽。”
“哦?”王翟回身,俯身挑起她低垂的頭,饒有興味地追問,“那你說說,自己錯哪兒了?”
“奴……”妝娘被問得愣住,只得順著他的話道:“大人說奴錯哪兒了,奴就錯哪兒了。”
一席話說得王翟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