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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也不糾結(jié)，直接跟門房亮了身份，說要去弘文館。

然等她剛跟著個監(jiān)生進(jìn)了正門，便見著三兩學(xué)子或是交頭接耳、或是面露驚訝，而后都喜形于色地往同一個方向跑去。她一臉不解地望向身旁的監(jiān)生，卻見他正好逮著個神情激越的學(xué)子。

“大家這是……在干嘛呢？”

沈朝顏此番專程著了男裝，乍一看只是個眉清目秀的小郎君。故而那名被問的學(xué)子也沒甚見怪，掃了兩人一眼道：“他們說，張祭酒正在弘文館與人對弈，聽說似乎是快輸了?！?

“什么？！”問話的監(jiān)生瞪大了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只問：“真的？”

“我怎么知道？”學(xué)子表情嗔怪，“我這不是正要去看嗎？”

言訖袖子一甩，頭也不回地跑了。

沈朝顏聽得一頭霧水，湊了個頭過去問：“張祭酒……下棋很厲害么？”

帶路的監(jiān)生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朝顏，不好說什么，半晌才恭敬解釋到，“張祭酒是我大周國手，入國子監(jiān)十多年來從無敵手。之前高句麗和東瀛兩大國手來邀戰(zhàn)，張祭酒同時對戰(zhàn)兩人，只用了三日便將兩人殺得片甲不留、心服口服。”

他說完頓了頓，又想起什么似的，對沈朝顏道：“郡主您不是就要去弘文館嗎？要不……一起去看看？”

第22章

沈朝顏沒來得及說話，就莫名其妙被拽走了。

穿過兩道垂花門，就到了內(nèi)院，這里早已是人頭攢動、比肩接踵的景象。

張齡因?yàn)槟坎荒芤暎识鴥扇嗣孔咭徊?，都要口述自己所落棋子的位置?

有去得早的，已經(jīng)在旁邊支起掛著宣紙的木板，對弈的兩人報一次位置，他們便在紙上用臨時做的實(shí)心和空心圓圈標(biāo)注。人們里三層外三層，把那方小小棋桌堵了個水泄不通。圍觀的不僅有國子監(jiān)監(jiān)生、還有各館所的博士和直講。

沈朝顏站在外面，看到的只有黑壓壓的人頭。后面還有人在加入這場無聲的圍觀，沈朝顏被越擠越往前，最后也不知是誰猛地一推，她避閃不及，被那人擠得直接貼在了前人的背上。

“哎喲！”

一聲呼痛于人群中乍起，在本就安靜的小院里顯得格外突兀。

執(zhí)棋的人手一頓，謝景熙怔忡地往人群里看去，卻只看見一張張不甚熟悉的面孔。

“怎么？”對面的人笑著警告，“對弈時分神可不是什么好習(xí)慣?！?

謝景熙微提了唇角，落下手里的黑子，淡聲道：“東五南十二。”

張齡沒再說什么，思忖片刻，含笑接道：“東五南十三?！?

棋局還在繼續(xù)，而人群里的沈朝顏卻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和謝景熙認(rèn)識這么久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知道這人不僅會下棋，而且還下得這么好。

蓊郁陸離的樹蔭下，那人以一肘撐著棋臺，背脊微微凜直，雖然衣帶輕緩、姿態(tài)從容，面上卻不見任何懶散輕敵之姿。這樣嚴(yán)肅而認(rèn)真的樣子，讓沈朝顏莫名就想到了昨晚，如雨星火之中，謝景熙看她的眼神。

“讓一讓，讓一讓?！?

身后有人在低聲叫嚷，沈朝顏脾氣上來，扭頭就對那人吼了句，“閉嘴！”

“嗒！”

也是此時，不遠(yuǎn)處的人手一頓，夾在兩指間的黑子，竟然就這么落在了棋盤上。手滑的失誤，讓布局周密的后方落出唯一破綻。可是落子無悔，謝景熙認(rèn)了。

他平靜地?cái)[好落棋的位置，報到，“西七南十七?！?

對面響起張齡的笑，他雖以白綾覆眼，卻也能聽出謝景熙方才的失誤。他了然地往沈朝顏的方向側(cè)了側(cè)耳，半自嘲地道：“看來昭平郡主紅顏一怒，倒是比老夫的清剿圍殺，更能逼退謝寺卿的千軍萬馬呀！”

“老師說笑了?！敝x景熙回得還算鎮(zhèn)定，可執(zhí)棋的手到底是一滯。

清明的思路全亂了。

待他再次回頭看向棋盤之時，早已把腦中的謀算忘得一干二凈，錯了一步之后，竟又不知該再往何處落子。

“走棋在于造勢，需無為而無不為。棋運(yùn)乃道不可變，但勢卻是可自己造的。為師看你方才勢已漸成，只是這接連損掉的兩子都是死損，要想回天，怕是難了?！睆堼g低頭抿茶，笑著補(bǔ)充：“這若是放到朝堂謀略，大約就叫十年籌謀，毀于一旦。顧淮，你不該啊。”

謝景熙臉色一凝，依舊在落子時平靜地報了自己的位置。

可是思緒一起，心境已亂。

腦中像有千萬根線糾結(jié)纏繞，偏生謝景熙控制不住、閃避不開。

張齡不愧是國手，只要抓住一線生機(jī)，便是圍追堵截、毫不手軟，一來一回之間，黑子之前已經(jīng)連城一片的勢，逐漸被白子顛覆。而謝景熙就像是魔怔了，手起棋落間，耳邊全是張齡方才那句——

“十年籌謀，毀于一旦。”

“顧淮，你不該啊?！?

余光里，那抹素白倩影孑然。周遭分明圍滿了人，謝景熙卻總是能在人群里，準(zhǔn)確地辨認(rèn)出她的位置。她就像是他胸口上一塊隱秘的癢，外面看來平平無奇，只有他精準(zhǔn)地知道她就在那里。

所以，這一切真的會因?yàn)樯虺伓徽Z成讖么？

……

夕陽西下，金紅的余暉映滿青石板，在弘文館的門匾上鍍上一層暖色。

謝景熙看著面前惜敗的棋局，起身對張齡一揖，“學(xué)生不才?！?

張齡笑起來，頗有些打趣地道：“實(shí)則老夫此次并非勝在棋藝，而是勝在這意料之外的美人計(jì)?！?

一席話說得謝景熙汗顏。他并不為自己開脫，扶起張齡道：“老師棋藝超絕，無論是否意外，學(xué)生心服口服?！?

張齡呵呵地笑，正要再說什么，卻聽身后輕快的腳步。他一怔，快速湊到謝景熙耳邊，壓低聲音道：“下次若再與老夫約棋，還得找個沒人找得到的地方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