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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她面紗之下,鼻唇線曲線柔美,嘴角卻壓出一個凜利的弧度。
“沈朝顏?”韋正怔忡,驚訝之余,又是意料之中。
沈朝顏倒是比他淡然,若無其事地整了整衣襟,又一腳踹開橫在面前的琵琶,才一臉慍怒地問韋正道:“怎么?韋侍郎見了本郡主,竟然連行禮都不裝了么?”
艙內寂靜,無人敢答她的話。然而韋正一愣,跟著卻大笑出聲。
“我說怎么看著這位樂娘如此眼熟,原來是沈仆射愛女,昭平郡主。”說話間,眼神掃過妝娘和穆秋,語氣里又多出幾分識破陰謀的得意。
“怎么?”他問:“郡主今日這么得空,親自上場奏曲,不會就是想借穆少尹的東風,蹭微臣一杯酒喝吧?”
謀劃落了空,沈朝顏心情不好,自是不想與這人多糾纏。她可有可無地“嗯”了一聲,敷衍道:“日子無聊,想尋個由頭捉弄捉弄韋侍郎,有錯在先,本郡主不否認,韋侍郎要怎么處置大可明日呈書一份給宗正寺,悉聽尊便。”
“是么?”對面的人嘴角微挑,轉身給了侍衛一個眼神。
須臾,船艙的門打開,一名侍衛押著另一人,從外面行了進來。
沈朝顏愣住,看清那名被侍衛扣下的人,正是她準備讓其往大理寺報信的車夫。那侍衛扔下車夫后行至韋正跟前,將手里一支紫色的瓷瓶也呈了上去。
現場靜默幾息,韋正也從她的眼中看到了難見的惶然。
他云淡風輕地接過瓷瓶,緩聲道:“思及郡主聲名,臣也怕今日之事走漏,宗正寺要彈劾郡主頑劣難馴,故而提前部署,將所有可能知道郡主去處的人都留下了。”
沈朝顏一聽,到底是變了臉色。她抬頭直視韋正,神色凜然地質問:“韋侍郎想做什么?”
“自然是好生款待呀!”韋正笑得人畜無害,細細端詳著手里的瓷瓶道:“紫斑瓷,均州官窯所產,歷來便為皇室御用。就算是賞賜臣子,那也該是供奉在府院正堂,可如今這么堂而皇之地上了本官的畫舫,還是同一群歌姬花娘一道……”
他“嘖”了一聲,笑著問沈朝顏道:“這要是被謝寺卿知道了,微臣頭上這頂烏紗帽,郡主說還保不保得住?”
他行到沈朝顏旁邊站定,他又溫聲細語地補充,“不過,微臣惶惑,想著上月才辦過的一件案子。”
“那案子是說一個女子,為了替其夫謀求偏財,便請了妓子花娘,在某個偏僻別院,想設計構陷她男人的主顧。原本說好只要讓東家喝下迷藥,兩人把一些臟物往別院里一藏,再掐準時間報官來個人贓俱獲。可誰知,那東家南來北往,到底不是個吃素的。他識破了女子陰謀之后,心頭火起,大怒之下,先灌了那婦人迷藥,而后再尋了個瘋癲漢子,喂了點助興的東西。你猜后來怎樣?”
他笑得邪肆,卻做出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繼續道:“等她男人帶著官府過來,看見的就是那瘋漢發了狂似得糟蹋他女人。這下賠了夫人又折兵,男人嫌棄女人失了貞潔,一次爭吵之中,竟將那婦人給活活打死了。”
“哎……”韋正裝模作樣地嘆氣,問沈朝顏道:“不知郡主覺得,今日灃河之上,會不會也出現一樁類似的案子?例如……昭平郡主結黨營私賄賂穆少尹,卻被穆少尹酒醉輕薄,郡主不堪其辱,打翻燭火燒了畫舫,要跟穆少尹同歸于盡?”
“你敢!”
沈朝顏打斷韋正的話,氣勢凜然,但廣袖之下握緊的拳頭,卻出了一層微微的薄汗。
若是在看見車夫之前,她還抱著韋正顧及她的身份不敢亂來的想法,如今,這樣的僥幸便隨著韋正方才威脅,一字一句地破碎了。以如今沈家的窘境和王黨的勢力,韋正確實是敢的。甚至于對朝堂而言,穆秋似乎都能比沈朝顏更讓他忌憚。
可事已至此,韋正吃過沈朝顏的虧,知道今日之事,她絕不會善罷甘休。再加上她若能說動穆秋一起來算計他,那穆秋于韋正而言,也是個可殺不可留的人。與其往后多生枝節、你死我活,不如當下就借此機會了結兩人。總歸此次會面無人知曉,待下一處碼頭靠岸,韋正把知情人和著畫舫一燒,倒是干凈利落。
而韋正也果如沈朝顏所想,下令將妝娘和車夫都灌下迷藥。畫舫本就是尋歡作樂之所,助興要用的春恤膠早已備好。
穆秋被兩個侍衛摁住灌了春恤酒,沈朝顏則被捆住雙手綁在了正艙后面的寢房。
遠處傳來艙門落鎖的聲音,沈朝顏聽見韋正笑著對侍衛吩咐,“下個碼頭先下船清場,務必確保凡見過本官在船上的人,一個不留。”
*
“大人。”
訟棘堂外,裴真手扶佩劍疾步而來。
謝景熙放下手里的案卷,看見裴真憤懣的臉。
“怎么?”他握拳抵了抵酸脹的眉心,疲憊道:“她又怎么了?”
被說中心事的裴真一怔,不過自家大人向來料事如神,裴真也不意外,點頭道:“卑職發現郡主喬裝之后,乘了輛馬車,從春明門出城,往灃河去了。”
“灃河?”謝景熙不解。
“嗯!”裴真點頭,又道:“卑職看她上了艘畫舫,韋正也去了。”
“畫舫?”謝景熙隱約覺得不對,追問:“只有她和韋正?”
“不是,”裴真道:“還有上次平康坊那個誰?……那個花魁娘子,好像叫妝娘來的。哦!”
裴真一頓,補充道:“郡主是裝扮成百花坊的樂娘上船的,除此之外,卑職看見京兆府的穆少尹也去了。”
話至此,謝景熙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了。
他幾乎當即起身就往外走,還同裴真確認到,“你回程的路上,可有發現她派人向大理寺遞來消息?”
裴真被問得懵住,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心臟仿佛化作一塊巨大的冰石,沉甸甸地砸下來,謝景熙覺得自己連呼吸都滯了一息。
如果她所指審問韋正的機會就是這個,她又怎么可能不向大理寺遞話。
除非……她不能。
心頭悚然,不待裴真再說,謝景熙已經撩袍沖入夜色。
*
畫舫上,沈朝顏被兩個侍衛扔進了船艙。
雖然不是獨自前往,但船上除了幾個手無寸鐵的樂娘和車夫,剩下都是韋正的人。他命人將她們都關進了畫舫里用于儲物的內艙,此刻的廂房里,只有被鎖在榻上的沈朝顏。
周圍除了一床被衾,什么都沒有,她賭氣地踹一腳幔帳。“哐啷”兩聲,卻不是床帳的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