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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之中,他極力想從腦海里搜尋出能夠勸服自己的東西。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他想起燈燭坊里她抵著他喉結的手,想起擊鞠場上她貼在他胸腔的背……
理智要走,□□戀棧不肯罷休。手臂生出了自己的意志,肌肉繃緊又松開,胳膊上那根直通心臟的血管淌著火,一跳一跳地拉扯。
燭火搖閃,水波震顫。
池中復原的月又被扯動,晃晃蕩蕩,碎成了一池蕩漾的水波。更漏簌簌,寂夜將闌。河風探入,凈室的燭燃盡,猝然滅了。
一聲壓抑的悶哼,克制傾注東流。
水聲止歇,凈室里安靜下來,又像是什么都沒有發生,唯余窗上一抹月色淺淡。
*
這一晚,兩人之間就像達成了什么默契。
凈室里的水聲止了,直到燭火燃盡,謝景熙也沒喚沈朝顏進去。她披著他的氅衣,在寢艙外吹了一晚的風。
東方既白的時候,畫舫在碼頭靠了岸。謝景熙從寢艙行了出來,依然是紫衣玉帶,鬢發不亂的模樣。而沈朝顏到底因著昨晚的“偶然”,有點心虛,一直到下了船,都不曾跟謝景熙說話。
“郡主。”
攀著車沿的手一頓,沈朝顏聽見謝景熙喚她,故作鎮定地回了頭。只見他從裴真手里拿過一個包袱,遞給沈朝顏道:“里面是些女子的衣物,回程的路上,郡主最好換上。”
沈朝顏怔忡,倒是想起自己如今這一身,確實是容易引人非議。她應了,從謝景熙手里取走了東西。
“還有。”謝景熙喚她。沈朝顏回頭,只見他手里持著一條披帛,神色不悅地道:“女子私物,郡主當格外小心,若是落入他人之手,怕又是一場是非。”
“哦……”沈朝顏愣怔,想起那條披帛就是昨晚她用來拴自己的,心里漫起一絲赧然。
短暫辭行,車輪碌碌,漫起滾滾煙塵。
看著沈朝顏的馬車行遠,謝景熙才俯身上了車。厚重的車幔落定,車廂里暗下來,謝景熙閉眼靠上晃動的車壁,心里升起一股從未有過的頹喪。
他生長于安北軍營,從小令行禁止。十二歲隨父上戰場,十四歲城破族滅。隱姓埋名、謀劃十載,他早已習慣了招招算計、步步為營。他從未遇到過誰像沈朝顏一樣討厭,橫沖直撞地入了他的謀劃,像一只誤打誤撞的蛺蝶。
謝景熙壓著緊蹙的眉心,心里生出無限的惱意。
只是事到如今,他也分不清自己該惱的到底是誰——是那個甩不掉的燙手山芋,還是一開始誤判了對手的自己?
其實歸根結底,他憑什么覺得沈朝顏是一個放在身邊就可以被控制的因素?
謝景熙哂笑一聲,似在嘲諷自己先前的自負。
十四歲便領兵殺敵的鎮北王世子,饒是表面溫潤如玉、恭謹謙遜,骨子里卻向來都是驕傲的。他很少困惑,從不后悔,遑論如當下這般地舉棋不定。
可面對沈朝顏,他似乎已經失了先機……
*
午時三刻,謝景熙的馬車停在了大理寺門前。
昨夜被沈朝顏這么歪打正著地一算計,她還真的言出必行,把韋正給送來了大理寺。如此,刑部和王瑀那邊,該是會很快就得到消息。
謝景熙自知沒有時間,甫一下車,就徑直往關押韋正的大獄里去了。
牢室昏暗,終年不見天光。甬道窄而長,彌漫著干草和火把燃燒后的嗆人氣息。韋正昏沉地聽見鎖鏈悶響,抬頭便見謝景熙在圍欄外的圈椅上坐下了。
同僚數載,彼此是什么行事風格,早已心照不宣。可韋正依然想不明白,沈家的這趟渾水,謝景熙到底是為了什么偏要趟進來。
“謝寺卿。”不等他開口,韋正搶了先機。
他回應謝景熙的目光,哂笑著問到,“今日這一局,謝寺卿真的想好了么?”
一問出,卻換來半晌的靜默。
對面的人眉眼疏冷,一雙深眸于火光之下攫住他,不曾說話。韋正從不是個膽小怕事的人,但如今面對謝景熙的眼神,竟也心頭微亂。但他很快鎮定下來,提醒對面的人道:“今日謝寺卿若是真的插手,往后,怕是就再也無法獨善其身了。”
“哦?”謝景熙眉心舒展,語氣溫淡地道了句,“謝某愿聞其詳。”
心里的忐忑松弛下來,韋正道:“其實大人只需向郡主推脫,說迫于王仆射壓力,已將韋某移交御史臺。如此合情合理,昭平郡主和穆少尹再是強勢,總歸是撼動不了朝廷律令。”
謝景熙似是“嗯”了一聲,道:“確實不失為一個兩全之策,只是……”
他頓了頓,似有為難道:“郡主此番設局,實則目的不在王黨,而是為著月前陳尚書的案子。此案一直由大理寺負責,且人情向來講究往和來,本官此番若是賣韋侍郎情面,韋侍郎又準備用什么還呢?本官總得給郡主一個交代。”
“陳尚書?”韋正面露訝然,問到,“陳尚書的案子,與我有何干系?”
“陳府的劉管事韋侍郎可認識?”
韋正一聽這話便變了臉,但他沒有否認,坦白道:“我在刑部這么久,陳尚書的家仆,自然是認識幾個的。”
“哦,認識。”謝景熙輕聲重復,又問:“那敢問韋侍郎上一次見劉管事,是什么時候?”
“這……”韋正語焉不詳地反問:“本官公務繁忙,又怎會記得什么時候見過一個小小的管事?”
謝景熙也不惱,挑唇道:“那本官便提醒韋侍郎一句,七月十五,陳尚書出殯下葬。劉管事從崇福寺出來,去了東市杏林堂拿藥。那一天,韋侍郎可見過劉管事?”
話已至此,韋正無法再避,只能懨懨承認到,“見過。那日,是我讓府上的車夫去杏林堂接的人。”
“為何?”謝景熙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