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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韋正又覺心神鎮(zhèn)定下來。
他抬頭望向面前正襟危坐的那人,嘴角不覺挑開一絲嘲意?;鸸饷鳒纾跓熜跣?,大獄里都是冰冷的鐵器和血腥的腐臭,謝景熙淡然地坐著,仿若地獄的判官。
“韋侍郎,想起來了么?”
判官開了口,聲音溫淡,聽不出絲毫慍怒或是急切。他平靜地與韋正對視,君子端方、如玉眉目,眼神卻淡漠如俯視一只螻蟻。
這樣的裝腔作勢,他可見的太多了。韋正呲笑一聲,輕慢地將頭轉(zhuǎn)向了一邊。
牢房里靜了片刻。
他聽見幾聲驚響,是生鐵磕碰石壁的聲音。韋正轉(zhuǎn)頭,只見一名獄卒行至面前,火光一晃,他看見那人手里兩根三寸的鐵釘。
謝景熙低頭撫弄手上的扳指,溫聲道:“謝某曾經(jīng)聽聞,喜怒哀懼能助人恢復(fù)記憶,韋侍郎既然想不起來,我們不妨試試?”
韋正悚然,下一刻,猝然悶響,鐵釘穿破皮肉,將韋正的左手釘在了刑訊架上。
牢室里乍起聲嘶力竭的哭叫。
韋正雙目赤紅,青筋暴脹,看向謝景熙的眼神再也不見方才的蔑視,全是驚愕與惶然。
“現(xiàn)在呢?”謝景熙問:“韋侍郎可想到什么了?”
“謝景熙!”韋正歇斯底里,眼神暴怒,如一頭瀕死的兇獸。
謝景熙沒有回應(yīng),轉(zhuǎn)頭示意獄卒取來一個竹筐。
幽暗里隱約有窸窣的聲音傳來。
韋正看見竹筐里有一團(tuán)團(tuán)黑影,亂糟糟地攢動,像暗夜里噬肉的邪靈。及至那獄卒走進(jìn),將竹筐上的麻布揭開,看見那一群扭纏在一起的老鼠,韋正差點當(dāng)場就吐出來。
“看來韋侍郎還記得。”謝景熙語氣悠緩,“聽說這項鼠刑是出自韋侍郎之手,韋侍郎借此可是撬開過不少人的嘴。謝某不才,今日才想領(lǐng)教一下韋侍郎的奇思。”
“鼠刑”顧名思義,就是用老鼠對犯人施刑。
獄卒將餓了幾天的老鼠裝入木桶,將桶口對準(zhǔn)犯人胸腹,再以火對桶身加熱。老鼠饑餓難耐,再加上火熱的驅(qū)趕,便會涌向桶口,在犯人的身上挖洞。受刑之人會活活被刨開心肺,生不如死,且往往之后會感染惡疾而亡,痛不欲生。
韋正的慘叫再一次響徹牢室。
“我、我知道!我說!”他慘白著一張臉,額角的細(xì)汗在火光下泛出晶亮。
韋正喘著粗氣,平復(fù)了好幾息后,才緩緩開口道:“趙豎……我、我知道。昭化三年,我與他同為刑部郎中。那時他發(fā)現(xiàn)豐州刺史魏梁貪墨,本想向沈仆射告發(fā),但我因著昭化二年香來閣的那場大火,推測出魏梁與陳之仲的私交,于是……”
“于是你告訴趙豎,越過陳之仲直接向王仆射呈表是為越級,所以趙豎在你的勸說下,其實是將那份呈表交給了陳之仲?”
韋正不置可否,算是默認(rèn)。
“之后呢?”謝景熙問。
韋正頓了頓,道:“我本是想以此讓陳之仲對付趙豎,之后再告發(fā)陳之仲包庇魏梁??墒恰乙膊恢罏槭裁矗詈缶谷皇峭跗蜕涫谝舛Y部,以趙豎舞弊為由,將其定罪流放?!?
謝景熙聞言沉默。
其實官場人情并沒有那么多彎彎繞繞,趨利避害、止損共贏罷了。有時候合作的不一定是朋友,所圖的也不一定是利益。
豐州瘟疫、貪墨謀私……
魏梁到底掌握了陳之仲什么秘密,才能讓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為他包庇,不惜鋌而走險?而陳之仲,他又抓著王瑀的哪些把柄,才能借了堂堂左仆射的刀,去殺自己想殺的人?
謝景熙越想越覺有趣,竟然哂笑出聲。
“謝寺卿?”韋正輕聲試探。
大牢里的火把不知何時暗了一盞,謝景熙坐在明暗交雜的地帶,暗色隱去他一半的輪廓。他緩慢地掀眼,可有可無地問了句,“沒有了?”
韋正大驚,連連搖頭道:“沒有了沒有了,我知道的我全說了,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謝景熙不動聲色,只問:“難得韋侍郎坦誠,禮尚往來,韋侍郎想要本官為你做些什么?”
韋正舒了口氣,安分道:“不不不,下官不敢勞煩謝寺卿,只求謝寺卿高抬貴手,將我交給刑部?!?
“刑部?”謝景熙聲音溫淡,“可韋侍郎若是就這么回了刑部,謝某可以不怕御史臺的彈劾,豈知王仆射不會對韋侍郎有所忌憚?”
這倒是真的說到了韋正的痛處。
王瑀多疑,從來都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而謝景熙深不可測、不擇手段。他既然能知道趙豎一案的蹊蹺,背后還不知搜羅了多少把柄。
韋正今日若是帶著這一身的傷出了大理寺,王瑀一定會懷疑他對謝景熙有所交代,如此一來,成為王黨棄子只是遲早……
他越想越驚惶,只覺面前雖然大路條條,但似乎橫豎都是個死。于是他干脆咬牙哀求,“小人命比紙薄,此番得罪了穆少尹和謝寺卿,以后在朝堂怕也是步履維艱。求大人看在同僚情誼,高抬貴手,救小人一命。”
“韋侍郎言重了。”謝景熙道:“韋侍郎乃朝廷命官,生殺予奪,皆乃皇命,謝某自是做不了主的。不過……”
他一頓,撫著圈椅的扶手道:“韋侍郎此番入大理寺,此事說大可大,說小亦可小。家父在安西有些門路,韋侍郎若愿意貶官前往……”
“我愿意!”韋正點頭,“小人、小人愿意!”
幾息沉默,對面的人終是露出點滿意的神色。
他側(cè)頭看了看案上的刻漏,對韋正道:“那韋侍郎便在這認(rèn)罪書上畫押吧?!?
韋正慘叫著,被兩個獄卒從刑訊架上放了下來。那枚刺穿手掌的鐵釘被拔起,留下一個巨大的血窟窿。他不敢喊疼,就著昏暗的火光,接過獄卒遞來的筆。
罪狀是一早準(zhǔn)備好的,韋正一行一行地看過去,心里卻生出另一個擔(dān)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