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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黑黢黢的樹林連成一片,層層疊疊地壓過來,風一吹,像無數重疊的鬼影。若是沈朝顏沒有記錯,在灃京城的東南角,有一片人跡罕至的荒林——是灃京城里的墓區。
一陣涼風掠過,將眾人手中火把吹得晃蕩,忽然有什么東西寒涼的一閃。沈朝顏接過裴真遞來的火把,舉至王翟尸體面前。
腦中有什么東西驚駭一響,發出一聲斷弦的錚鳴。
她恍惚地俯下身,目光落在王翟喉間那把匕首,想起方才裴真所說,有人看見霍起曾與死者發生口角——瑩瑩火色之下,匕首握柄的尾端,一截朱紅的錦帶格外扎眼。
沈朝顏想起今夜宮宴時,霍起給她看過的繩結,心頭不禁漫起一股驚涼。她木然地湊過去,將那柄匕首照得更清楚了一些。
幽微火色之下,一個雕著火焰與刀戟的圖騰赫然出現在眼前。
早年太祖皇帝征伐中原,從龍有功的武將世家皆被賜予了這樣類似圖騰的勛章。火焰與刀戟……
確實是只有霍家才會有的東西。
想他此次回京本就境遇堪憂,如今若是再遇上這一件說不清道不明的“橫禍”,落在王黨手里,定然兇多吉少。
心里驟然一空,沈朝顏下意識就揪住了身旁的謝景熙,像抓住了唯一的那根救命稻草。當下朝局,如果霍起也被牽扯進去,她能夠依靠的,就只有謝景熙了。
四目相對,兩廂沉默。
從兩人認識到現在,謝景熙從未在沈朝顏臉上看到過這樣的神情。
那是一種,她從未給過他的,近乎于示弱的哀求。當初糾纏他查案的時候沒有;被他帶人圍困到走投無路的時候沒有;甚至在方才,麟德殿里被王黨牽強附會、百般責難的時候也沒有。
謝景熙一怔,覺得胃里剎那像是堵了一顆酸澀的青梅。
她的暗示他心知肚明,當下卻只悠悠地瞥開了視線,態度冷淡地道:“霍起是從四品宣威將軍,他的事,理應是兵部來管。”
沈朝顏一聽就急了,拽著他的袖子不肯撒手,“可兵部尚書杜麾是個耳根子軟的,他根本不敢跟王瑀……”
“這關我大理寺何事?”
“謝景熙!”沈朝顏怒極,但依舊控制著情緒勸說道:“大周開國以來,重案要案本就是由大理寺接手,怎么不關你的事?”
向來跋扈的人,難得為了誰收斂脾氣,然而沈朝顏這難見的克制,卻讓謝景熙的臉色更沉了。若是沒有記錯,上一次在蓬萊殿外,沈朝顏就警告過他一回——她的東西、她的人,別人不可以擅動,利用也不行。
所以現在沈朝顏又是在做什么呢?
為了“她的人”,毫不猶豫地要把他這個“外人”推出去擋刀么?
謝景熙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他冷著臉不與沈朝顏分辯,轉身便走。
“謝景熙!”
火光和噪雜之中,袖子再次被人從后扯住了。
面前那張總是張揚不馴的臉,如今竟少見地染上幾分不甘。唇齒翕合,沈朝顏躊躇著,半晌才忍辱負重地擠出一句,“算我求你。”
一時周遭具靜。
“求你”兩字化作石子,將謝景熙最后的淡然也擊穿。
更可惡的是面前之人似乎誤會了他的沉默,還在兀自火上澆油,“只要你肯幫他,我什么都應你。”
“什么……都答應?”謝景熙問,語氣沉如暴雨前的積雨云。
沈朝顏被他這油鹽不進的態度鬧得煩躁,強忍脾氣附和到,“嗯,不為難你、不纏著你、不惹你生氣……”
眼見面前男人的臉色越來越差,沈朝顏心下一橫,咬牙切齒地道:“等事情一過,我親自向皇上提退婚的事總可以了吧?”
“沈朝顏!”
突然的厲呵打斷某人的絮叨。
沈朝顏一怔,看見謝景熙額角上突突跳著的兩根青筋。
莫名其妙被吼了一頓,沈朝顏再是有求于人也忍不了了。她上前一步,仰頭迎向謝景熙冷肅的目光,然不等她發作,面前的人咬著后槽牙,黑著臉拂袖走了。
“謝景熙!!!”
沈朝顏怒極,卻不知夜色里的那人,捏得兩只拳頭都要碎了。
第44章
子時正刻,黎明未至,正是一日中最暗的時刻。
霍起回京后參加的第一場宮宴,昔日同僚久未相見,難免開懷暢飲。他喝得有些醉了,中途被個小黃門領去側殿小憩,宮宴快散場的時候才醒過來,匆匆駕車離開。
蹄聲陣陣回響在幽暗的街巷,深夜的灃京像死一樣寂靜。身下一晃,馬車忽然停了。
“將軍……”趕車的車夫聲音微顫,不待他說下去,簾外響起一個冷肅的聲音。
“霍將軍。”羅仁甫立于車前,緩聲道:“煩請下車,隨本官回刑部問話。”
片刻沉默,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簾幔里探出,將面前的車簾一掀。
本次回京,霍起就料到王黨居心叵測,不管當下羅仁甫逮捕他的理由是什么,見著眼前場景,對方的真實目的,霍起早已心知肚明。
火光從洞開的車門刺入,映出里面那個一身朱衣的少年。
霍起面色平靜,目光緩而慢地掃過在場眾人,融融火色落在他的眼底,說話的語氣卻凜如寒冰。他抬眸攫住羅仁甫道:“持劍強攔我的馬車,羅侍郎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霍將軍,”一旁的金吾衛聞言上前,對著霍起一揖道:“卑職奉……”